宝宝是那种能把大人累趴的小孩。
他六岁,腿短,但精力是无限的。
第一天上午,他把秋千玩了四十分钟,荡到飞,下来,喝了口水,跑去浅水滩。在浅水滩踩了一个小时,把裤腿弄透,鞋子塞进裤兜,光脚在沙地上转圈。
然后他发现了一块空心的鹅卵石——不知道谁放在滩边的,大概是范大江铺路时剩下来的边料,磕了一下,的一声,很响,是空的。
宝宝把石头拿起来,用力往另一块石头上磕,想弄开。
磕了五下,石头裂了,里面是灰色的碎屑,什么都没有。
宝宝愣了三秒,然后开始哭。
不是受伤的哭,是失望的哭——他以为里面有什么。
陈小满就坐在河边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茶缸,看着这一幕,没动。
程太太跑过来要抱,被陈小满轻声说了一句:等等,看他自己。
程太太迟疑地停下来,看着宝宝哭。
宝宝哭了大概三分钟,拿起两块碎石,开始把它们拼在一起,想拼回去,拼不成,又哭了一下,然后放弃了,把碎石拿起来,发现边缘有一道薄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照,透光,像一块磨砂玻璃。
宝宝顿时不哭了,跑到程太太面前,把那块石片举起来:妈妈!能透光!
程太太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说:哇,真的!
宝宝把石片揣进口袋,回到滩边,开始找更多能透光的石头。
陈小满喝了口茶,心里默默想:小孩真是……一言难尽的生物。
中午,李婶做了农家菜:炒鸡蛋、野葱豆腐汤、蒸南瓜、腊肉炒干豆角。
程太太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跟李婶讨菜谱:这腊肉是你自己做的吗?
对,冬天腌的,挂了半年。李婶说,城里没这吃法?
城里的腊肉是买的,没这个味。程太太停下筷子,想了想,我婆婆以前也做腊肉,去世之后就没吃到了。
李婶叹了口气,说:老人的手艺,留不住。
能不能……程太太有点迟疑,教我做?住这几天,我想学。
李婶笑着说:当然。
宝宝吃完饭,直接跑去找王大爷——早上见过一次,宝宝对那个会讲故事的老爷爷念念不忘。
王大爷在廊檐下编竹绳,见宝宝跑来,放下竹绳,说:来了?想听故事?
宝宝点头,然后说:我想听会动的故事。
什么叫会动的故事?王大爷没听懂。
宝宝想了想,说:不是说的,是演出来的。
王大爷沉默了两秒,说:行,我演给你看。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弓背,学了一只老虎的样子。
宝宝楞了三秒,笑出声,跌坐在地上。
陈小满经过廊檐,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绕路走了。
傍晚,程浩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日落。
他媳妇在里面给宝宝洗澡,里面时不时传出宝宝的叫声:妈!耳朵进水了!然后是没有!明明进了!,然后是一声拍水的声音。
陈小满端了两杯米酒上来,一杯放在程浩面前,自己靠着栏杆站着。
程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了一声,说:这是米酒?
对,李婶酿的,不烈,就是甜。
程浩又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山,说:你们这里……晚上特别安静。
对,没什么人。陈小满说,好在最近开始有了。
程浩笑了一下,然后突然问:村里有没有可以长期租住的房子?
陈小满转过头看他。
程浩没回避,说:不是现在,就是想问一下可能性。宝宝在城里,周末就是手机和培训班,每天带出去玩,要么人挤人,要么就是商场。他今天在那个水滩玩了一上午,我媳妇在里面跟我说,他从来没玩得这么专心过。
陈小满没立刻回答,喝了口酒,想了想,说:有空置的老宅,但需要翻新。
翻新费用怎么算?
我们出材料和人工,长租可以谈优惠,具体看租期。陈小满说,但我得先说清楚——这边不是景区,也不是度假村。住进来就是村里人,要接受村里的节奏:没有外卖,停电偶尔有,夏天有蚊子,冬天冷。
程浩听完,没有打退堂鼓,反而点了点头,说:这些我知道。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我媳妇没有,但她其实比我更适应这种地方。
孩子上学怎么办?陈小满问。
宝宝今年才一年级,程浩说,镇上有小学吗?
有,十分钟车程。
那可以通勤。程浩说,我自己远程办公,不需要坐班。我媳妇……她原来是做插画的,现在因为孩子停下来了,她自己说在城里创作不下去,心散。
陈小满听完,沉默了几秒。
程浩说的这些——远程办公、孩子通勤上学、配偶在村里有创作空间,这几乎就是陈小满心里理想常住人口的画像。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没说。
只是喝了口酒,说:你们先住这几天,把村子摸清楚,再做决定。不着急。
程浩点头,举起杯子:那先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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