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一家是周六到的。

这次他们没开车，是坐高铁到镇上，再打车进村。

陈小满去镇上接的——这次他亲自去，因为他在乎这一家的二次复访。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宝宝从后座探出头，看见老槐树，喊了一声：妈妈！秋千！

程太太：嗯，秋千还在。

宝宝：还有奶奶！

程太太愣了一下：哪个奶奶？

李奶奶。宝宝说，做饭的。

程太太笑了，看了一眼程浩，程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

陈小满在驾驶座上听见这段对话，心里有底了——这孩子，记人。

车停到民宿门口，李婶已经在等着了。

宝宝下车，看见李婶，挣开他妈的手，跑过去，扑到李婶腿上：奶奶！

李婶蹲下来，抱住他，眼睛有点湿：宝宝来了，奶奶给你做扣肉。

宝宝：要甜的。

知道，加糖。李婶笑。

陈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念了一句：这家，七成。

安顿好之后，陈小满没急着找程浩聊。

他知道，二次复访的客人，不能催，得让他们自己感受。

他让张小梅给程家安排了原来的房间——三楼那间，朝南，能看到山坡。

程太太进房间，看了一眼，说：还是这间。

对，您上次住的。张小梅说。

程太太点头，没多说话，开始收拾行李。

程浩则带着宝宝下楼，去了老槐树下。

王大爷还在那里，正在给一个小姑娘讲故事——是另一组住客的孩子，五岁，叫甜甜。

宝宝跑过去，坐在王大爷旁边，听了一会儿。

王大爷讲的是一个老猫的故事——就是上次给果果讲的那个，关于那只活了18年的猫。

宝宝听完，问：老爷爷，那只猫埋在哪？

王大爷指了指槐树背面：就在那。

宝宝跑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土，跟果果当时做的一模一样。

程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陈小满路过，看见程浩站在那，走过去，递了根烟。

程浩接了，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宝宝在树下玩，谁都没说话。

抽完烟，程浩先开口：小满，村里最近有什么变化？

李工来了，陈小满说，退休的桥梁工程师，给山景小屋做了结构优化。他老伴周慧珍也来了，开了个小厨房，每天下午教做菜。

我听说了，程浩说，视频我看了，周阿姨那个糖醋里脊，我媳妇在家试过。

做成了？

做成了。程浩笑，她说比市里饭店的好吃。

陈小满：那让她来跟周阿姨学学，免费的。

她明天就来。程浩说。

陈小满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程浩又抽了一口烟，问：村里现在多少人？

34。

上次来还是32。

对，多了两个老人。陈小满说，李工65，周慧珍62。

程浩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宝宝从树下跑过来，拽程浩的手：爸爸，我要去看水。

程浩掐灭烟：走吧。

他转头看陈小满：晚上有空吗？

喝一杯？

陈小满说，露台，九点。

晚上九点，露台。

陈小满带了一瓶米酒，是李婶新酿的，比上次那批甜。

程浩已经坐在那了，看着远处的山。

陈小满把酒倒上，递过去一杯。

程浩接了，喝了一口，了一声：比上次的好。

李婶说，加了点蜂蜜。陈小满说，她听说你媳妇喜欢甜口。

程浩笑了一下，没接这句，看着远处，说：小满，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最近在跟公司谈远程办公的事，程浩说，我想申请长期远程，公司不一定同意。

为什么想远程？

因为我儿子。程浩说，宝宝在城里上一年级，每天放学就是手机和培训班。我看着他，觉得他在丢东西。

丢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程浩说，就是……一种东西。他在城里待得越久，眼睛里的光越少。他来这里，眼睛里的光就回来了。

陈小满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程浩继续：我媳妇也支持。她原来是做插画的，停了三年了。她说在城里画不出东西，心乱。她来这里几次，说心能静下来。

那就来。陈小满说。

程浩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轻，因为这事本来就不重。陈小满说，你们不需要立刻决定，可以先租一个月，试试。一个月不行就回去，没损失。

一个月？程浩想了想，我得跟公司谈。

你谈你的，房子我给你留。陈小满说，村东头那栋老宅，我跟李工他们住的不远，正在翻新。九月之前能完工。

租金多少？

800一个月，包水电。

……跟李工他们一样？

一样。陈小满说，村里租金统一价，不挑人。

程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过来住一个月，试试。

陈小满说，我给你留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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