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一家是周二到的。

这次他们没住民宿，是开车进村，停在村口，自己拎着行李走进来的。

果果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

陈小满在村口迎着，看见果果，问：果果，书包里装什么？

果果没立刻答，把书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A5大小，蓝色封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果果把本子举到陈小满面前：陈叔叔，你看。

陈小满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第三页还是空的。

陈小满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的。

他抬头看果果：这是？

我要把王爷爷讲的一百个故事，都记下来。果果说，上次他答应教我，我这次来记。

陈小满愣住。

他蹲下来，平视果果：你打算怎么记？

我写字。果果说，我会写三百多个字了。

那王爷爷讲故事的时候，有些字你不会写怎么办？

果果想了想：我用画的。

陈小满看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果果，说：那你去找王爷爷吧。

果果接过本子，背起书包，往老槐树方向跑。

赵宁在后面看着，没拦，对陈小满说：她念叨了一个礼拜，说要带本子来。我跟她说本子太小，她说要小，能装书包里。

陈小满笑：孩子的事，她比咱俩都想得明白。

赵宁点头，没说话。

老槐树下，王大爷正在喝茶。

果果跑过来，气喘吁吁，把本子放在王大爷面前的小桌上。

王大爷看了一眼本子，没明白：这是什么？

我的本子。果果说，我要记你讲的故事。

王大爷愣了一下。

一百个，果果说，我都记。

王大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眼角的纹路都皱起来的笑。

王大爷说，那我从第一个开始讲。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这棵老槐树的。王大爷说，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

果果打开本子，拿起铅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有些字不会，就画——

她画了一个拄拐杖的小人；

她画了一把锄头；

她画了一棵树。

王大爷讲到一半，停下来看她在写什么。

他看见那几个画，笑了，说：你这个画得不错。

果果抬头：那你继续讲，我继续写。

王大爷继续讲。

果果继续写。

陈小满远远地站在民宿门口，看着这一幕。

林小飞也看见了，拿着手机，悄悄地走过去，远远地拍了一段。

镜头里，老人和孩子坐在老槐树下，一个讲，一个写。槐花的香味飘过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小飞把这段视频拍了三分钟，没剪辑，直接发出去。

配了一句话：一百个故事，第二个听众，果果，七岁。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我看完这个视频，哭了一下。

我爷爷也给我讲过故事，我都没记。现在想记，他不在了。

这个孩子长大不得了，七岁就知道记。

老人讲故事，孩子记故事，这才是传承。

陈村长，你这个村子是什么神仙地方。

但有一条评论，让陈小满看了很久。

是赵宁发的：我是果果的父亲。我闺女在城里写过日记，最多写三天就停了。今天她写了五个故事，写到手酸，不肯停。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城里写的字，是给老师看的；在这里写的字，是给自己看的。

陈小满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发给王大爷。

王大爷看了，没说话，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王大爷发了条微信给陈小满：小满，明天我讲第三个故事，讲你爸的。

陈小满回：

他知道，王大爷是想用这个故事，让果果知道——这个村子，不只他一个老人在守。

还有陈小满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在故事的另一头。

第二天，王大爷讲了第三个故事。

是关于陈长河的，但不是雪夜救牛那个——是另一个。

陈长河年轻的时候，王大爷说，村子里没井，大家吃水要去河边挑。冬天河水结冰，挑水要走两里地。陈长河那年十八岁，他跟我商量，说想在村口打一口井。

果果低头写：想打井。

我说，打井要钱，咱们没钱。王大爷说，他说，没钱就自己挖。

果果抬头，怎么挖？

用锄头，一锄头一锄头挖。王大爷说，他挖了三个月，挖到地下八米，出水了。

果果写字：挖了三个月，挖到出水。

那口井，王大爷说，现在还在。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你刚才走过的时候，看见没？

果果想了想：看见了！那个圆的，有盖子的！

对，就是那口。王大爷说，你爸小时候，喝过那井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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