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讲孙瘸子的那天，是周三下午。

那是王大爷的第四个故事，也是第一次讲一个还活着的人。

陈小满提前一天告诉了孙瘸子，孙瘸子听完，没说话，回家关上门，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陈小满去找他，敲门。

门开了，孙瘸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眼睛有点红。

大爷，陈小满说，您没事吧？

没事。孙瘸子说，我就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孙瘸子沉默了几秒，说：王大爷要讲我。

我这辈子，没什么好讲的。孙瘸子说，腿瘸了一辈子，编竹篮编了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陈小满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瘸子大爷，我跟您说一句话，您听着。

你说。

村庄里没有大事，陈小满说，村庄里只有人。您编了一辈子竹篮，村里每一家用的篮子都是您编的。这不是大事，但这是事。王大爷讲您，不是讲您干了什么大事，是讲您这个人。

孙瘸子没说话，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竹篮。

陈小满又说：下午三点，老槐树下，您来。

我去干嘛？

您坐在那，听。陈小满说，听别人怎么讲您。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老槐树下。

王大爷坐在椅子上，面前摆了张小桌子，桌子上有茶和瓜子。

果果坐在王大爷旁边，本子翻开，铅笔准备好。

孙瘸子坐在人群里，靠后，戴着一顶旧草帽，低着头。

来听的人不少——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来了，还有几个住客也来了。

林小飞在远处架着手机，开着直播。

王大爷喝了一口茶，开口：

今天讲一个人，他叫孙德福，村里人都叫他瘸子。

人群里有人轻笑了一下。

瘸子这个外号，是他自己认的。王大爷说，他七岁那年被牛踩了，左腿断了，没钱治，落下了毛病。他没怪过谁，也没抱怨过。

瘸子今年七十一了，没结婚，没孩子。在村里编了一辈子竹篮。

村里以前穷，没人买他的篮子。他就拿去镇上卖，一个篮子两毛钱，挑着担子走十里路。冬天路上结冰，他摔过跤，篮子滚一地，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挑到镇上。

镇上的人一开始看不起他，说他是个瘸子。后来发现，他编的篮子比别人的结实，用十年都不坏。慢慢地，镇上的饭店、人家，都来跟他买。

瘸子没涨过价。一个篮子两毛，后来五毛，后来一块，到现在还是五块。他说：人家买我的篮子，是看得起我。

他这辈子，编了多少篮子？我帮他算过，从二十岁开始编，编到七十一，五十年，每年大概三百个，加起来……一万五千多个。

果果听到这，抬头问：一万五千是多少？

王大爷笑了：比你们学校的人都多。

果果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王大爷继续讲：

瘸子这人会编很多东西——篮子、簸箕、笊篱、灯笼、蚂蚱、蜻蜓……他会用竹子编出整个动物园。但他从来不卖那些小玩意，他说：那些是给小孩玩的，不能卖钱。

前年，村里有个小孩，叫小宝，五岁，跟着他爸来我们村。小宝看见瘸子在编竹蜻蜓，站在那看了半小时。瘸子编完了，把竹蜻蜓递给小宝，说：拿去玩。

小宝接过去，一搓，竹蜻蜓飞起来，飞到屋顶那么高。小宝笑得跳起来。

瘸子也笑了，那是我在村里这些年，看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小宝跟他爸走了，没再来过。但瘸子那把竹蜻蜓，他留了一个，放在自家窗台上。我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万一那孩子再来呢。

人群里有人轻声叹了口气。

孙瘸子坐在后面，头还是低着，但草帽底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王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讲：

瘸子这人是这样——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做的事，都在替他说。

村里每一家的篮子，都是他编的。谁家的篮子破了，拿给他，他免费修。谁家要办喜事，要装东西的筐，他编了送去，不要钱。

我有时候想，瘸子这个人，就像他编的篮子——不起眼，但结实。村里有他在，是一种福气。

今天讲他，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被讲。

瘸子，王大爷抬起头，看向人群后面，你别躲了，抬起头来。

孙瘸子没动。

王大爷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来。

孙瘸子慢慢地抬起头，草帽底下，眼睛红红的。

王大爷看着他，说：你这一辈子，没白活。

孙瘸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往人群前面走，走到王大爷面前，站住。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竹编的小蜻蜓，他昨晚编的。

他把竹蜻蜓递给果果：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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