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号，陈小满回了趟老屋。

老屋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瓦房，墙皮掉了一半。

陈长河走后，这屋子没人住，王大爷偶尔帮忙扫一下，但屋顶漏了，墙角发霉，木门也烂了。

陈小满推开门，门响了一声。

灰尘飞起来，呛得他咳嗽。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碎了。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陈长河二十多岁的时候，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站在老槐树下。

照片底下有一个木柜。

陈小满走过去，打开木柜。

柜子里有一摞旧本子，发黄发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卷。

他把纸卷抽出来，吹了吹灰。

纸卷很沉，他打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图纸。

图纸边缘发黄，但中间的线条很清楚。

铅笔画的，比例尺标得很认真，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根梁，都画得规规矩矩。

图纸右上角写了一行字——

青竹村小学，1989年10月，陈长河。

陈小满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铅笔印有点褪色，但还在。

他在心里说：爸，我找到了。

他把图纸带回民宿。

李工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陈小满抱着一个纸卷，问：小满，什么东西？

陈小满：图纸。

李工：什么图纸？

陈小满：我爸当年画的小学图纸。

李工愣了一下：你爸画的？

陈小满：

李工把手里的烟掐了：我看看。

陈小满把图纸铺在露台的桌上。

李工戴上老花镜，弯着腰，看了半天。

他先看了一遍整体布局。

又看了一遍结构图。

再看了梁、柱、基础。

最后他抬头：小满，你爸是干什么的？

陈小满：他……没正经职业。早年当过木匠学徒，后来在县里干过建筑队，再后来就在村里。

李工：他自学过制图？

陈小满：不知道。家里没他别的书。

李工：这图纸……画得不错。

陈小满愣住：真的？

李工：真的。比例对，结构对，承重算得也差不多。1989年画的？

陈小满：

李工：那时候村里盖房子，能画成这样的，不多。

陈小满看着李工：能用吗？

李工沉吟了一下：能用。

陈小满：真的？

李工：真的。但要改几个地方。

陈小满：哪儿？

李工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儿，他标的24墙，那时候是土砖，现在不能用土砖了，得用红砖或者水泥砖。

陈小满：

李工又指着一处：这儿，他画的，是木梁。现在用木梁太贵，可以用钢筋混凝土。

陈小满：

李工再指着一处：这儿，他没画。1990年代村里盖房子，不画圈梁很正常。但现在不行，地震带，必须加圈梁。

陈小满：圈梁是什么？

李工：就是墙顶上的一圈混凝土梁，把整个房子住，地震的时候不会散架。

陈小满：那要加多少？

李工：两层楼，至少两道。

陈小满：贵吗？

李工：不算贵。一万多块钱的事。

陈小满松了一口气：

李工又看了一会儿，说：小满，还有一件事。

陈小满：您说。

李工：你爸画的这间学校，是两间教室，加一个办公室，加一个操场。

陈小满：

李工：这个规模，能容下30到50个孩子。

陈小满：够吗？

李工：现在不够。但以后……谁知道呢。

陈小满笑：那我就先按这个盖。

李工：行。我把这图纸拿回去，加点东西——圈梁、构造柱、基础加深、屋顶改彩钢。改完，明年春天能动工。

陈小满看着李工：李叔，您愿意帮我改？

李工笑：我在村里吃你的饭，住你的房，你叫我，我帮你改几张图纸，算什么？

陈小满：那……谢谢您。

李工摆手：谢什么。

陈小满看着李工，半天，说：李叔，我爸要是知道，有人帮我把他的图纸改好，他该高兴。

李工愣了一下，半天，说：他不知道。但你知道。

陈小满点头。

李工把图纸卷起来，抱走：我回去改。三天给你。

陈小满：

那天晚上，陈小满去找王大爷。

王大爷正在屋里写东西。

陈小满敲门：王叔。

王大爷抬头：小满？

陈小满：我找您说个事。

王大爷：

陈小满进屋，坐下。

王大爷：什么事？

陈小满：我找到我爸的学校图纸了。

王大爷愣了一下：图纸？

陈小满：嗯。1989年画的。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你找到了？

陈小满：嗯。在老屋的柜子里。

王大爷：

陈小满：李叔看了，说能用。他帮我改，明年春天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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