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村里第一次集体过年。

常住人口43人——加上前几天刚来的程浩一家三口（程浩这次是试住变常住的预演，打算过完年正式搬来），总共46口人挤在民宿的公共客厅里。

客厅不够大，陈大壮搬了几张长凳出来，又搭了一张临时桌子。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是面粉，二是肉馅，三是王大爷写的春联。

春联还没贴。

陈小满请王大爷写。

王大爷写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副——

上联：老槐树下有人讲故事。

下联：小溪边上有人盖学校。

横批：青竹村在长。

陈小满看着这副春联，半天没说话。

他在心里说：爸，您看见了吗？

您没盖完的学校，明年春天动工。

您没等到的孩子，明年暑假就来。

王大爷抬头：小满，怎么样？

陈小满：

王大爷：好在哪儿？

陈小满：青竹村在长

王大爷笑：我琢磨了半天。两个字，比好。是结果。是过程。

陈小满：

王大爷：咱们村还在长。没长完。没长完就不能说。只能说。

陈小满看着王大爷，半天，说：王叔，您这副春联，比我爸的图纸还重要。

王大爷愣住：怎么比我爸的图纸还重要？

陈小满：我爸的图纸，是盖一间学校。您的春联，是写一句话。学校盖完了就完了。但这句话，会长。

王大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小满，你这小子……

陈小满：我学您的。

王大爷也笑：别学我。我说话笨。

陈小满：您不笨。

王大爷：那……贴吧。

陈小满：贴吧。

陈大壮搬来一把梯子。

陈小满爬上去，把春联贴在民宿大门两侧。

横批贴在门顶。

春联红彤彤的，墨字黑亮亮的。

风一吹，纸响。

村里几个老人围过来看——

刘老太：老王，你这春联写得……有味儿。

王大爷：哪儿有味儿？

刘老太：老槐树下有人讲故事，这说的是你。

王大爷笑：也是大家。

张婶：小溪边上有人盖学校，这说的是小满他爸。

王大爷：也是小满。

老陈叔：青竹村在长，这说的是咱们村。

王大爷：对。说的是咱们村。

老人们看着春联，半天没说话。

最后刘老太低声说：老王，咱们村……以前没贴过春联。

王大爷：

刘老太：为啥今年贴？

王大爷想了一下，说：因为今年，村里有了。

刘老太：什么事？

王大爷：有讲故事的人，有盖学校的人，有织毛衣的人，有修水泵的人，有教写字的人，有编竹篮的人，有做菜的人，有拍视频的人……

刘老太笑：那……以前呢？

王大爷：以前，村里只有看门的人

刘老太：

王大爷：看门的人，不用贴春联。因为没有，贴了也白贴。

刘老太：那现在呢？

王大爷：现在有了。有就得贴。贴了，事就长。

刘老太看着他，半天，说：老王，你这话说得……我想哭。

王大爷笑：别哭。过年呢。哭什么。

刘老太擦了擦眼睛：我没哭。我眼里进沙子了。

王大爷：冬天哪来沙子。

刘老太：

老人们笑起来。

笑声从民宿门口散开，飘到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光秃秃的，没叶子。

但风一吹，枝丫响。

像在笑。

下午包饺子。

周慧珍和面，李婶剁馅，张婶擀皮，刘老太包。

年轻一点的——林小飞、张小梅、刘敏、沈月华——也来帮忙。

宝宝、小宝、张小雨三个小孩围着桌子，捏面团玩。

宝宝捏了一个。

小宝捏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

张小雨捏了一个小星星。

宝宝看着小宝那个：你这什么？

小宝：不知道。

宝宝：不知道你还捏？

小宝：捏着玩。

宝宝：

张小雨在旁边笑。

陈小满站在旁边看，半天，跟张小梅说：小梅。

张小梅：

陈小满：你看那三个孩子。

张小梅看了一眼：

陈小满：他们三个，差一岁。

张小梅：

陈小满：以后村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多。

张小梅：

陈小满：你说的儿童友好设施，明年开春能动工吗？

张小梅想了一下：能。秋千已经有了，戏水滩已经有了。明年加一个儿童活动室，一个小图书角

陈小满：在哪儿？

张小梅：山景小屋第三期的客厅。腾出来，做儿童活动室

陈小满：书呢？

张小梅：我已经联系了市图书馆。他们有一批下架书，可以低价处理。一百块一箱，能买两三百本。

陈小满：行。买两箱。

张小梅：

陈小满看着她：小梅，你这一手……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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