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省台记者苏晓回来了。
她带了一个摄制组——摄像老张、录音小李、制片小王,三个人。
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省台《乡村纪事》。
车开到民宿门口,苏晓下车。
她比去年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却更亮。
陈小满站在门口:苏记者。
苏晓笑:陈村长。
陈小满:您真来了。
苏晓:我说过春天来。
陈小满:我以为您忘了。
苏晓:没忘。我这一年在等。等你们准备好
陈小满看着她:您怎么知道我们准备好了?
苏晓笑:因为我看了林小飞的视频。上周那条一碗面留给一个不在的人,破万。我没看过那样的村庄。
陈小满:那……您想拍什么?
苏晓:拍你们。
陈小满:拍我们什么?
苏晓:拍一个正在长的村庄
陈小满愣了一下:正在长的村庄?
苏晓:嗯。我不拍网红村,不拍乡村振兴样板,不拍90后村长逆袭。我拍一个正在长的村庄——长人,长事,长记忆。
陈小满看着她,半天,说:苏记者,您这一句……
苏晓笑:比您说的还好?
陈小满:比我说的好。
苏晓:那……接不接?
陈小满:我得问村里。
苏晓:行。您问。我等。
陈小满召集全村47口人开会。
开会地点在村办食堂。
食堂坐不下,陈大壮搬了几张凳子出来,老人们坐在阳光房里,能听见。
陈小满站在前面:各位叔、阿姨、哥、姐。
底下47双眼睛看着他。
陈小满:省台来了。
底下地响了一下。
刘老太:省台?
陈小满:嗯。省台《乡村纪事》。去年联系过,今年春天来了。
刘老太:拍咱们村?
陈小满:想拍。
刘老太:那……接不接?
陈小满:我问大家。
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小满。
陈小满:王叔。
王大爷:
陈小满:您觉得接?
王大爷:接。这次咱们准备好了。
陈小满:去年您说。
王大爷:去年没准备好。今年准备好了。
陈小满:哪儿准备好了?
王大爷看了一眼食堂:食堂盖好了。
看了一眼阳光房:老太太屋盖好了。
看了一眼门外:学校动工了。
看了一眼陈小满:人也多了。
陈小满:
王大爷:去年咱们47人都不到,今年47人。去年咱们没食堂,今年有。去年咱们没动学校,今年动了。
陈小满:
王大爷:去年咱们没故事。今年咱们有故事
陈小满:有故事?
王大爷:有。我讲了五个老槐树下。果果记了38个100个故事。村庄记忆库里有了陈长河。学校图纸是陈长河画的。动工那天我替长河撒了一把土。这些都是故事。
陈小满:
王大爷:省台来,就是拍这些故事。咱们准备好了。接。
陈小满看着王大爷,半天,说:
底下地鼓起掌来。
宝宝跟着鼓。
鼓完,宝宝问:陈叔叔,省台是什么?
陈小满笑:就是……一个会拍电视的人。
宝宝:拍电视?
陈小满:
宝宝:拍我吗?
陈小满笑:可能拍。
宝宝:那我得换件衣服。
底下笑起来。
苏晓的摄制组在村里住了一周。
住民宿主楼,三间客房。
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
拍了一周,素材攒了80多个小时。
苏晓说:够剪一集90分钟的纪录片。
陈小满:90分钟?
苏晓:
陈小满:拍什么?
苏晓:拍三个东西。
陈小满:哪三个?
苏晓:第一个——。
陈小满:
苏晓:我拍王大爷讲老槐树下。我拍刘老太在阳光房里晒太阳。我拍周秀兰织毛衣。我拍孙瘸子编竹篮。我拍老人们在村办食堂吃饭。
陈小满:
苏晓:第二个——。
陈小满:
苏晓:我拍宝宝跟小宝在溪边玩水。我拍果果记100个故事。我拍张小雨追鸡。我拍孩子们在老槐树底下听王大爷讲故事。
陈小满:
苏晓:第三个——。
陈小满愣了一下:父亲?
苏晓:嗯。我拍你父亲的图纸。我拍李工改造图纸。我拍学校动工仪式。我拍王大爷撒土。我拍你站在地基前说的那句话——我爸没盖完的,我盖完
陈小满看着苏晓,半天,说:苏记者,您怎么知道这些?
苏晓笑:林小飞的视频里都有。我看了所有他拍的。
陈小满:所有?
苏晓:所有。从去年国庆的《一个村庄的七天》,到上周的一碗面。我都看了。
陈小满:那……您为什么想拍?
苏晓想了一下,半天,说:因为我父亲也不在了。
陈小满愣住:您父亲?
苏晓:嗯。三年前走的。他也是村里的。他走的时候,村里只剩几个老人。我也想……替他做点什么。但我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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