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号，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78岁。

从江苏来。

她坐火车到市里，从市里雇车到镇上，从镇上雇车到村里。

到了民宿门口，她下车，拎着一个旧皮包。

包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陈秀英·徐州。

她叫陈秀英。

陈小满去接她。

陈秀英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陈小满，半天没说话。

陈小满：阿姨，您是？

陈秀英不说话。

她看着陈小满，看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小满。

陈小满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陈秀英：我不认识你。

陈小满：那您怎么知道我叫小满？

陈秀英：我看了省台的预告片。

陈小满：预告片？

陈秀英：嗯。预告片里有你。底下写陈小满·青竹村

陈小满：那您……

陈秀英：我看了这个名字，愣了半天。

陈小满：哪个名字？

陈秀英：你的名字。陈小满

陈小满：

陈秀英：我父亲的名字，叫陈长生。我弟弟的名字，叫陈长河

陈小满愣住。

陈秀英看着陈小满，半天，说：陈长河……是我弟弟。

陈小满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陈秀英，看了很久。

陈秀英的眼睛——跟他父亲的照片里的眼睛，一样亮。

陈小满低声：您是……我姑姑？

陈秀英：我是。

陈小满：

陈秀英：你爸……是我弟弟。

陈小满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姑姑。

陈秀英眼眶一红：

陈小满：您……请进。

陈小满把陈秀英请进民宿。

陈秀英坐下，喝了一口水，半天没说话。

陈小满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最后陈秀英抬头：小满。

陈小满：姑姑。

陈秀英：你爸……

陈小满：我爸……1995年走了。

陈秀英愣了一下：走了？

陈小满：嗯。他出去，没回来。

陈秀英：

陈秀英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低声：他……找什么钱？

陈小满：他想盖学校。村里没钱。他出去找。

陈秀英：

陈秀英眼眶红了。

半天，她低声：他跟我一样。

陈小满：

陈秀英：我1968年走的。我18岁。我嫁到江苏。

陈小满：您18岁就走了？

陈秀英：嗯。那时候家里穷，我嫁出去，少一张嘴。

陈小满：那……您后来回来过吗？

陈秀英：回来过。1975年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你爸15岁。我看见他，长高了，但瘦。

陈小满：后来呢？

陈秀英：后来……没回来。

陈小满：为什么没回来？

陈秀英：远。路远。车费贵。家里也没电话。后来……我嫁的人家不让我回来。

陈小满：

陈秀英：我嫁的那个人，脾气不好。他不让我回娘家。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陈小满：

陈秀英：我跟他过了30年。他五年前走了。

陈小满：

陈秀英：他走之后，我想回来。但我不知道家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爸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你爸还在不在。

陈小满：您……没联系过？

陈秀英：我打过电话。打到村里唯一的电话——老槐树底下那个。没人接。

陈小满：那个电话……五年前就拆了。

陈秀英：

陈秀英眼眶又红了。

半天，她低声：我以为……家里没人了。

陈小满：

陈秀英：前阵子，我孙女给我看视频。她说奶奶，你看这个村子，叫青竹村

陈小满：您孙女？

陈秀英：嗯。我孙女25岁。在徐州上班。她刷到了林小飞的视频。

陈小满：她怎么知道是青竹村？

陈秀英：视频里有青竹村三个字。她知道我是青竹村人。她给我看。

陈小满：您看见了？

陈秀英：看见了。我看见老槐树。我看见村道。我看见山。我看见溪。

陈小满：您认出来了？

陈秀英：认出来了。35年没见，但我认出来了。

陈小满：那……您怎么知道我爸？

陈秀英：我看了省台的预告片。预告片里有你。底下写陈小满。我又看见一个名字——陈长河

陈小满：您看见我爸的名字？

陈秀英：嗯。预告片里有一段，王大爷说长河，动工了。我听见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陈小满：

陈秀英：长河是我弟弟。我18岁走的时候，他5岁。他追着我跑到村口，喊姐姐别走。我没回头。

陈小满半天没说话。

陈秀英：1975年我回来，他15岁。他不叫我姐姐。他叫我。

陈小满：

陈秀英：1995年他出去找钱，没回来。我不知道。

陈小满：

陈秀英：我不知道他出去。我不知道他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想盖学校。我不知道他画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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