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150个人的村子，跟100个人的村子，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吵。

人多了，声音就多了。早上有公鸡叫（杨树沟带来的），白天有孩子跑，下午有竹编课的敲竹声，晚上有食堂的炒菜声。

还有一种声音：读书声。

8个学生不够了。

不是因为学生多了，是因为来咨询入学的人多了。

五月第一周，陈小满接待了4组带孩子的访客。每一组都问了同一个问题：你们村的学校，能收我家孩子吗？

陈小满找到沈月华商量。

沈月华拿出一叠纸，是她自己整理的青竹村小学运营方案。

方案写了什么？

当前师资：3人。沈月华（语文+书法）、陈晓东（语文+体育）、孙美华（音乐+美术）。

当前学生：8人。一年级3人，二年级3人，三年级2人。

问题：9月新学期，一年级要招新生。目前已知意向：5个孩子想入学。加上现有8个，就是13个。13个学生，3个老师，4个年级。

沈月华说：不够了。

陈小满：缺什么？

沈月华：缺老师。缺教室。缺科目。

她翻了一页：现在只教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没有英语。没有科学。

陈小满看着方案，想了一下：赵宁英语六级。

沈月华：赵宁是互联网产品经理，不是老师。让他代课可以，但正式开英语课，得有教材、有计划。

陈小满：陈志远和林美华呢？刚来的那对退休教师夫妇。

沈月华眼睛亮了：陈志远教初中数学33年。林美华教初中英语28年。如果他们愿意来小学兼课……

陈小满：我去问。

陈小满去找陈志远。

陈志远66岁，瘦高个，戴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和老伴林美华是看了省台专题片来的。来了一个月，住在山景小屋第三期。

陈小满说明来意。

陈志远想了一下：教小学？我没教过小学。

陈小满：您教了33年初中数学。小学数学对您来说，不难。

陈志远：不难是不难。但小学跟初中不一样。小孩子坐不住。

陈小满：您试试。试一个月。不行就算了。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话跟你爸一样。

陈小满愣了：你认识我爸？

陈志远笑了：不认识。但你这种试试再说的劲头，像。

他想了想：行。我试试。数学我来。英语让你赵宁先顶着，林美华帮忙带。等9月正式开课再说。

陈小满：教室呢？一楼两间，够不够？

沈月华在旁边接话：不够。再加一间。把二楼的图书室挪到一楼角落，腾出一间教室。

陈大壮在门口路过，听到这话，探头进来：又要盖房子？

陈小满：不是盖，是改。二楼改造。

陈大壮：改也找我。

五月中旬，学校改造完成。

一楼三间教室，二楼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缩小了）。

新课程表也出来了：

语文（沈月华）、数学（陈志远+沈月华）、英语（赵宁+林美华）、音乐（孙美华）、美术（孙美华）、体育（陈晓东）、书法（沈月华）、竹编课（孙瘸子，课外活动）。

8门课。7个老师（兼课）。

陈小满看着这张课表，觉得不像一个村办小学，像个小型学校。

沈月华说：还缺一门。

陈小满：什么？

沈月华：自然课。教孩子认植物、认昆虫、认天气。我们村有山有水有田有茶山，这是最好的自然课堂。

陈小满：谁来教？

沈月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黄大年正蹲在菜地里，教刘小妹认菜苗。

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黄大年？

沈月华：他是农艺师。种了一辈子地。让他教自然课，比课本强。

陈小满：行。我去问。

黄大年听说要让他当老师，连连摆手：我一个种地的，当什么老师。

陈小满：你不是教刘小妹认菜苗了吗？

黄大年：那不是教，那是随口说的。

陈小满：随口说的，小妹就记住了。她现在能认12种菜了。这不叫教叫什么？

黄大年想了想，挠了挠头：那……我就带他们去地里走走？

陈小满：对。就走。走到哪教到哪。

黄大年：那行。

他低头想了一下，忽然笑了：我黄大年，种了一辈子地，临了还当上老师了。

五月下旬，果果的本子记到了第52个故事。

第52个故事是白云生讲的。

白云生讲的不是茶。他讲的是一棵树。

茶山上最高的那棵茶树，是我爷爷种的。1898年。那时候白云村还有三十多户人。我爷爷说，种棵茶树，等它长大了，后人就有茶喝。

后来村里人走了。茶树没人管了。但我没走。我每年还去给它除除草、松松土。

我爷爷种的时候，那棵树就这么高。他比了一个膝盖的高度。现在，比房子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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