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号。早上六点。
天刚亮。
陈小满穿了一双旧球鞋。白T恤。短裤。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只有一瓶水、一包馒头、父亲的笔记本。
王大爷在村口等他。
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
吃了再走。
陈小满接过碗。蹲在石拱桥上吃。
面是手擀的。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几滴香油。
王大爷。你这面。比食堂的还好。
少贫。吃完赶紧走。12公里呢。天热。趁早上凉快赶路。
开车去不行吗?
路不好。赵家坳那段是土路。下雨天走不了。今天没下雨。但坑多。你那小面包车底盘低。颠散架了还得修。
那骑摩托车?
你骑过吗?
没有。
那就走路。你爸当年也走去的。3小时。
陈小满把面汤喝干净。碗还给王大爷。
谢了。
小满。
去了别急着说话。先看。先听。
我知道。
你爸当年也是。去了不说话。先看。看完了才动手。
还有。赵德发那个人。我认识。不是坏人。就是犟。犟了一辈子。你顺着毛摸。别呛着。
王大爷看着陈小满的背影走远。
走上那条通向山那边的土路。
他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直到陈小满的身影消失在山弯后面。
12公里。
陈小满走了三个半小时。
不是3小时。比父亲多走了半小时。
因为路比三十年前更烂了。
父亲在笔记里写走了3小时。那时候路虽然也是土路。但有人走。有人修。现在没人走了。路就废了。杂草长到膝盖高。坑洼一个接一个。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是路。
陈小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路。骑驴都嫌颠。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走。
翻过两座山。沿着一条溪走了一段。溪水很浅。但还在流。
这条溪。应该就是父亲引的水渠的水源。
他又走了一段。
看到了。
赵家坳。
赵家坳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像一个碗。村子在碗底。
远远看。几十间房子。土墙。瓦顶。有些塌了。有些还在。
没有炊烟。
上午九点半。太阳已经很高了。但村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
像一个空村子。
陈小满走进村子。
土路两边。房子一间挨一间。大部分门上挂着锁。有些门没锁。但开着。里面没人。
墙角长了青苔。屋顶长了草。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
路边有一个小卖部。门关着。招牌还在。赵家坳便民商店。但锁已经锈死了。
再往前。一个学校。两间教室。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的旗杆还在。但旗没了。操场上的草比人高。
陈小满站在学校门口。看了很久。
学校的墙上有几个字。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拍了张照片。
继续走。
村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
陈小满走过去。
大娘。你好。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他。
你是谁?
我叫陈小满。青竹村的。
青竹村?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上电视的村子?
你来我们这穷地方干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择菜。
你是赵家坳的?
是。住了五十年了。
村里现在多少人?
四十多个。都是老的。年轻的都走了。
学校什么时候关的?
三年前。没孩子了。最后一个孩子跟着爹妈去了广东。老师也走了。学校就关了。
卫生室呢?
更早。五年前。赤脚医生退休了。没人来。就关了。
小卖部呢?
去年关的。老赵头不干了。腿不行了。去镇上买东西。来回走三个小时。没人愿意走。
陈小满蹲下来。
大娘。赵德发在家吗?
在。村尾那间。红门的。
谢谢。
你找他干什么?
聊聊。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被我们举报的吧?
陈小满愣了一下。
别怪他。他是急了。
我不怪他。
他也不容易。当了十五年村长。越当越穷。
我知道。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择菜。
陈小满站起来。往村尾走。
红门。半开着。
院子里。一个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抽烟。
55岁。看起来像65。脸黑。皱纹深。手上有茧。穿一件灰色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赵德发。
陈小满站在门口。
赵村长。
赵德发抬起头。看到陈小满。愣了。
烟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村。
赵德发站起来。警惕。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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