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平十二年,夏至日。
大梁使团跨过镇南军的边境封锁,正式进入百越境内。
此时的百越早已经对使团望眼欲穿,原因无他,自然是被镇南军打服了。
百越不同于辽国,这些年能够维持领土,无非就是仰仗着领土之内多山和丘陵,丛林茂密,又是以部族为单位,不利于大梁的大军进攻。
可真出了本国领土,在相对平坦一些的边境地界与镇南军开战,无疑是放弃了自己的优势,增强了对方的优势。
镇南军的将士本就是大梁精锐中的精锐,而百越士兵呢?
因为环境的原因,身材相较梁人矮小瘦弱一些。
并且百越盛产水果,在铁器的开采和冶炼上实在是太落伍了,各部的兵士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绝大多数都是以简易兽皮为甲。
至于武器,有不少兵士拿的还是锄头镰刀,弓箭更是极其稀少。
大军团开战时,两轮箭雨便直接将镇南军的优势抬高许多,而分兵作战,镇南军的将士又比百越士兵更有优势。
再加上杨越部等几个大部族让那些小部族当炮灰,真正的主力始终不肯出兵。
这一度让百越陷入要投降的境地。
原本那些投靠向杨越部的小部族,又开始纷纷向琼越部投靠。
渐渐的,琼越部族长锋支在百越中的威望再度达到了一个顶峰,这也让百越险些发生内战。
所以,这些小百越的小部族对大梁使团早已经是望眼欲穿。
若是再继续打下去,百越的领土也许不会丢多少,但人估计是要死的差不多了。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百越三十万大军便损失了近十二万之多,这其中还没有包括那些轻伤的。
若是算上轻伤,恐怕已经有近十八万左右。
三个月,作为主攻方的百越,便折损近三分之二,这仗打的可不是一般的窝囊。
百越境内,山峦叠嶂,密林如海。
使团的车队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前行,两侧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偶尔有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味,混着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闻着倒不觉得难受,反而让人生出几分困意。
作为主使的鸿胪寺卿刘继坐在马车中,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标注的红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他实在是不喜欢南方的这种湿热的环境。
“还有多远?”
他从马车车窗中探出头,询问马车旁的护卫队长。
“回大人,按照舆图的标注,再往前走大概三十里左右就是琼越部的族长大帐。”
护卫队长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人,百越山路崎岖难行,又是琼越部与琼越部的势力交界处,恐怕要在天黑前找个地方扎营,明早再进琼越部比较稳妥。”
“嗯!”
刘继点了点头,不过紧接着他又开口道:“这次梁越之战是杨越部为主导,本官担心杨越部会生出事端。”
似是言出法随,就在刘继话音落下之际,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转眼便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
下一瞬,使团护卫瞬间将使团保护在其中,一把把锋利的战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当先是两匹瘦骨嶙峋的百越矮马,马背上骑着的两个百越汉子穿着兽皮短褐,腰间挎着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身后跟着一百多个同样装束的百越人,只不过剩下的一百多百越人都是步行。
队伍末尾还有两头驮着竹筐的水牛慢悠悠地跟着。
所有人身上都没有披甲,弯刀也好好地插在鞘里,看起来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赶集的。
“大梁的使团!可是大梁的使团?!”
领头那个骑矮马的百越汉子勒住缰绳,操着一口生硬的梁语朝车队喊道。
他翻身下马,两条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腿上满是旧伤疤,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几步便抢到刘继的马车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颇为隆重的礼。
“我是青蛇部的族长巴山,奉琼越部大族长锋支之命,前来迎接大梁使团!大族长说,使团远来辛苦,今晚先在青蛇部歇一晚,明早由我等亲自护送你们进族长大帐!”
刘继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将这位青蛇部族长上下打量了一番。
巴山身材矮小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兽皮短褐,腰间那把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几颗不值钱的河贝,和刀柄上缠的麻绳一样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身后那一百来号人看上去比他还寒酸。
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干脆光着脚,队伍末尾那两头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牛背上驮的竹筐里装的是芭蕉和木薯,最上面那串芭蕉还带着没摘干净的露水。
刘继却微微点了点头。他出使之前翻遍了鸿胪寺所有关于百越各部的存档,知道这青蛇部是琼越部的铁杆支持者。
青蛇部虽然在百越是排在末流的小部落,人口也就三千多人,连铁锅都凑不出几口。
但青蛇部却是在百越中极为善战的一个部族。
历代青蛇部都是大族长的忠实拥护者,所以青蛇部始终扮演着类似于大梁禁军的角色。
他从马车中走下来,理了理官袍的领口,朝巴山拱手回了一礼:“有劳巴山族长远迎。本官刘继,忝为大梁鸿胪寺卿,奉吾皇之命出使百越,商谈两国和议之事。既然锋支大族长已有安排,那今晚便叨扰贵部了。”
巴山显然没想到这位大梁使臣会如此客气,也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连声道:“大人客气了。”
随即他转身朝身后那帮汉子吼了几句刘继听不懂的百越土话。
汉子们立刻散开,七手八脚地帮使团的车队调转方向,引着他们往山道旁一条不起眼的岔路走去。
这条路比方才的道路更窄更弯,路面上的碎石被踩得松动了,骡车轮子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但两侧的密林却比官道上稀疏了些,偶尔能看到林间空地上几间用竹子搭的吊脚楼。
楼前晾着渔网和兽皮,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趴在竹栏杆上朝车队好奇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