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新启程,绕到晌午时分这才绕到了官道上。
他们将骡车和蜀锦药材全部丢掉,每个人带着一些黑太岁出发。
他们还专门把衣服做旧做破,打扮成风尘仆仆的样子。
官道上的日头比山林里毒辣得多,晒得路面上的碎石泛着白花花的光。
李镇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上的破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上背着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包袱皮上还蹭了好几块泥巴,看起来和官道上那些逃难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他腰间那把龙牙刀也用破布缠了好几层,塞在一捆当扁担用的竹竿里,只露出半截刀柄,乍一看就是根挑行李的竹杠。
在办穷这方面,那几位老镖师显然更有发言权。
郭老镖头把拐杖换成了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棍,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片干草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荒出来的老农。
冯老镖头扶腰的姿势都不需要演,本来就是真疼,他背上的包袱里塞了三块黑太岁,分量不轻,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喘两口粗气。
马老镖头独臂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干粮饼子和一壶水,空荡荡的左袖被他故意扯破了几道口子,在风里飘飘荡荡。
王二狗和潘常胜就更不要装扮了,把身上的皮甲什么像是强盗的东西一扔,那就是妥妥的逃难佃农。
这几位要么镖师要么山贼,风吹日晒,本就皮肤黝黑,显得格外真实。
李镇有人皮面,也就孙念安看上去细皮嫩肉的。
不过毕竟是个女孩家,清秀点也说得过去。
放弃骡车步行走官道,他们就很难准确的按照日程抵达计划好的城池。
他们走了一天,距离下一座城池还有十几里的路程,若是硬要赶到城池,天色也晚了,城门关闭也进不去。
索性就直接在官道旁的一个名叫北鞍镇的镇子上住了下来。
北鞍镇不大,一条黄土主街从镇子这头通到那头,街两边挤着几家铺子,茶馆、铁匠铺、杂货铺,门面都窄,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镇子虽小,却是官道上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所以还算是富裕。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打扮也杂得很,有挑担的货郎、拉车的骡夫、赶集的农妇,偶尔也能看到几个佩刀的江湖人蹲在茶馆门口喝茶。
这种地方最适合藏身,人多眼杂,谁也不认识谁。
李镇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楣上悬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旧木匾,上面写着:南来客栈。
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用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打量着这一行灰头土脸的“难民”。
只是瞥了一眼,随即懒洋洋地推过来一把挂满钥匙的旧木板。
“住店?大通铺两文钱一晚,单间五文,热水另加一文,饭菜单算。”
这种小镇上,这个价格倒是便宜。
郭老镖头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排出十几枚铜板压在柜台上,操着一口地道的蜀地口音要了一间大通铺。
掌柜收了钱,眼皮都没抬,朝后院努了努嘴,便重新趴回柜台上继续打盹。
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辆散了架的破板车,几只芦花鸡正蹲在板车底下打盹。
好在房间不大,刚刚好能睡开他们几个人。
铺上铺着发黄的草席,虽然简陋,但比睡在山林里强得多。
几个老镖师进了屋就瘫在铺上,谁也不想再多走一步。
李镇把竹竿往墙角一靠,摘下破草帽扇了扇风,正要坐下,忽然听到院子里又有动静。
听声音应该是父女二人。
“爹!差不多就够了,咱们赚的钱已经够您还债了,怎么还要比啊!”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个死丫头,老子省吃俭用供你练武,你就不能回报老子一下?这点钱刚够还债,再赚点,老子才能把输的钱全都赢回来!”
李镇靠在通铺的土墙上,透过窗户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一对父女。
父亲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脸型瘦长,颧骨微高,下巴上冒着青灰色的胡茬。
女儿十六七岁模样,扎着一条乌黑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青色布衣,腰间佩着一把比寻常刀剑短了一截的柳叶刀。
她的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脸庞更加圆润,皮肤也不像常年习武之人那般粗糙。
父亲手里还握着一个招子,上面写着“比武招亲”四个大字。
看到这里,李镇便明白了。
“比武招亲?”
王二狗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窗户边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这丫头才多大?她爹就急着把她往外嫁?不过看她的样子,倒是有几分英气,像是练过的。”
李镇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那对父女身上收了回来。
这种比武招亲倒是常见,大多是女子能力非凡,想找个配得上自己的男人而摆下的场子,偶尔也有江湖骗子混在其中借比武之名骗彩礼钱。
不过听这父女二人的对话,似乎是父亲欠了赌债,女儿不得不打着比武招亲的幌子赚钱,替父亲偿还赌债。
但似乎赌债已经还清了,可父亲还不打算收手。
“这爹当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潘常胜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句,拳头攥得嘎嘣响,心底想当大侠的梦又燃烧了起来。
“让自家闺女上台打擂替他还赌债,赌债还清了还不收手,还想接着赌?这他娘的比我们当山匪的还不要脸。”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山匪,“寨子”里那几个老弱妇孺都是他在养着,从来没想过要靠女人挣钱。
李镇靠在墙上,将目光从窗外那对父女身上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