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县县城腹地,最气派的不是县衙,不是巡营,而是一座六进六出的巨型青砖大院。
这便是柳府,落云县首富柳松亭的宅子。
院墙垒得又高又厚,青砖勾缝整齐划一,四角立着碉楼,墙头上随处可见来回踱步的持枪私勇。
整条街安安静静,寻常百姓路过,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低头快步走过。
论规模,柳府压过县衙一头。
论排场,柳家私勇数百号人,枪械整齐、纪律严明,比官府巡兵还体面。
论家底,柳松亭坐拥半县良田,垄断全县茶栈、粮行,一年四季拿捏着落云县的粮价、茶价。
说白了,落云县百姓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下去,一半看天时,一半看柳松亭。
柳家从不拼枪多势大,拼的是粮!
乱世之中,枪能抢一时,粮能控一世。
此刻,柳府正堂宽敞透亮,梁柱雕花精致,地上青石光可照人。
堂内焚香袅袅,清风穿堂,凉意十足,和外面燥热的山野天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柳松亭年近五十,一身素色长衫,面容白净儒雅。
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乡绅,半点不像手握全县生计的大佬。
他半靠在太师椅上,眼皮微垂,手里捏着一杆精致旱烟杆。
两名清秀丫鬟分立左右,一个轻轻替他捶肩揉背,一个端着凉茶候着。
动作轻柔规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大堂静了许久,柳松亭缓缓吐出口烟雾,声音平淡慵懒。
“西山那边,最近闹得挺凶?”
站在堂下躬身待命的大管家柳忠,是跟着柳松亭几十年的老人。
心思缜密,办事滴水不漏。
柳忠立刻回话:
“老爷,西山那伙人,领头的叫沈砺,短短数日彻底起势。”
“五骑精锐清遍周边散匪,缴获无数,收了流民扩营,人马越来越多,势头极猛。”
“黑风寨折损惨重,兔儿岭、乱石崖的人都在盯着西山。”
柳松亭不急不躁,磕了磕烟锅,淡淡一笑。
“年轻人,有冲劲,敢打敢杀,乱世里最容易出头。”
他抬眼望向窗外参天古树,语气带了几分追忆。
“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山头势力。”
“那时候落云县匪乱更凶,大大小小匪窝四五十个,官府压不住,百姓活不了。”
“我能坐稳这落云县首富的位置,从不是靠守财,是靠牵线、借力、平衡。”
“我当年一边安抚官府,一边暗通各山头匪伙。”
“谁弱扶一把,谁强压一头,从不站队,只做中间人。”
“各方都要从我这换粮、换物资,自然都要给我柳家面子。”
“江湖势力、官府衙门,我全部游刃有余,这才保得柳家几十年安稳富贵。”
柳松亭看得极透。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局势是转的。
柳家枪不算顶尖,比不过鹰鸠岭这种老牌匪窝。
可柳家粮食堆积如山,仓廪遍地。
乱世拼杀终究要吃饭,只要握着粮食,就永远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追忆片刻,柳松亭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沉稳深沉,开始落子布局。
“柳忠,你去安排。”
“从城郊外仓,调两车糙粮。”
“干干净净装好,亲自送去西山营地。”
柳忠微微一愣:“老爷?给西山送粮?”
柳松亭淡淡开口:
“沈砺新起势,锐气正盛,又敢剿匪、不害百姓,值得结一份善缘。”
“两车糙粮对我柳家九牛一毛,对他西山营地,就是稳军心、养人手的救命粮。”
“你传话给沈砺。”
“只要他不祸乱我柳家田地,但凡不过分的需求,我柳家都可以酌情满足。”
不求立刻投靠,不求马上回报。
先施恩、结缘、留人情。
稳住新生势力,就是埋下后手。
紧接着,柳松亭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开始搅动全盘局势。
“另外,派人分头传话各个山头。”
“告诉兔儿岭、乱石崖。”
“西山新立,占了西山要道。”
“从今往后,给两寨的季度供奉减半。”
兔儿岭、乱石崖常年靠劫掠、收村镇贡奉过日子。
柳松亭每季度都要给两家上贡,以粮食换太平。
季贡减半,等于直接给两山寨施压、挑火,逼他们恨西山、盯着西山打。
最后,才是最狠的一步。
“再派人告知黑风寨。”
“西山当道,山道被封,我柳家粮车通行受阻。”
“往日给黑风寨的所有常年供奉、粮米接济,彻底停掉,一分不再给。”
一句话,直接断了黑风寨的稳定粮源!
西山崛起,挡了匪路。
柳家不减自身分毫,只动动嘴、调调规矩。
逼兔儿岭、乱石崖记恨西山,逼黑风寨断粮拼命。
几大势力,必然互相死磕、疯狂内耗。
柳松亭坐拥满仓粮食、数百私勇,高居县城府邸,不费一兵、不损一粮,稳稳坐山观虎斗。
等到几方杀得元气大伤、两败俱伤。
落云县所有话语权、控制权,最终还是牢牢落回柳家手里。
柳松亭重新闭上眼,任由丫鬟捶背,慢悠悠抽着旱烟,语气轻飘飘。
“我粮多,耗得起。”
“让他们打。”
“打得越凶,落云县越稳,柳家越安。”
整个正堂安静下来,只剩袅袅烟丝和清风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