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县西五十里外,彻底脱离了县城管辖的烟火气。
满目皆是漠西戈壁,黄沙铺地、乱石丛生、枯草丛生,风一吹就是漫天浮尘。
整片荒无人烟的地界里,稳稳扎着两座老牌匪寨——兔儿岭、乱石崖。
它们位置比黑风寨更西、更偏、更野。
远离县衙、远离柳府核心管控,扎根漠西荒原十几年,没人敢轻易招惹。
外人看热闹,总觉得东边黑风寨人多势众、气焰嚣张,是西山大患。
可真正混迹落云县黑道的老油条心里都清楚:
黑风寨只是嗓门大,真正扎根深、家底厚、藏得住杀力的,是漠西这两座寨子。
一个阴柔藏锐,一个凶悍隐忍,各有城府,各有鬼胎。
先说兔儿岭。
兔儿岭没有险峻高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漠西土坡。
坡地沟壑纵横、密道交错、坑洞无数,地表看着平平无奇,底下全是藏兵、囤粮、躲袭的暗构。
整片寨子顺着沟壑暗势修建,房屋零散、矮墙隐蔽。
外人远远望去,只当是几户荒山野人家,根本看不出是两百多悍匪盘踞的老巢。
兔儿岭大当家白髯翁,五十四五岁。
花白长须、素布长衫,手里常年攥着一本卷边脱页的旧古书。
这人最大的特点:硬装斯文,硬充乡绅,偏偏四不像。
开口必拽两句半生不熟的文词,说话慢条斯理、端着儒雅长者的架子,张口世道、闭口格局。
可稍微触及利益、地盘、粮草,那点斯文瞬间碎得干净,心眼比谁都阴、算盘比谁都精。
他这辈子的活命信条就一个:
永远不当出头鸟,永远保存自家实力。
兔儿岭看着低调,实则家底极其扎实。
全寨足足二百七八十号人手,从不收流民、不收杂兵、不收混吃等死的烂人。
寨中清一色都是跟着他扎根多年的老兵、老匪,还有世代居寨的家眷子弟。
没有新兵菜鸟,全是在漠西沟壑风沙里滚出来的老人。
常年穿梭戈壁沟谷,这群人跑得极快、藏得极深、极会潜伏偷袭。
打游击战、埋伏截杀是顶尖水准。正面冲锋或许不猛。
但阴人、绕后、袭粮、断援,整个落云县没人玩得过兔儿岭。
更吓人的是他们的火器储备。
白髯翁抠门隐忍,从不张扬炫武,却十几年如一日默默囤枪囤械。
明面摆出来的土枪、鸟枪就有百十余杆,足够日常巡山、威慑小股流寇。
可真正的底牌,是寨中密库深处,藏着超过百杆老式汉阳造。
这批枪都是早年乱世攒下的老本钱,擦得锃亮、保养到位,平时绝不外露。
连邻近的乱石崖都不知道他家底这么厚。
粮草更是充盈,漠西荒地别人活不下去,他靠私货、山道、囤粮垄断。
洞仓层层叠叠,谷粮堆积如山。
就算闭寨两年不劫掠,全寨照样衣食无忧。
此刻兔儿岭内寨石亭,风沙穿亭而过。
白髯翁端着粗陶茶碗,眯着眼摇头晃脑,假装品读古书,姿态儒雅十足。
亲信躬身递上柳府传下的字条。
“当家的,柳府传令,兔儿岭、乱石崖季贡减半。”
“唯独黑风寨,供奉全停。”
白髯翁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放下书卷,刻意端起腔调:
“柳公深谙制衡之道,以贡促稳,以势驱狼,格局颇深啊。”
这话听得亲信耳朵都起茧,明知自家当家的硬装文化人,也只能陪着点头。
装完儒雅,白髯翁瞬间变脸,眼神阴冷毒辣,语气直白无比。
“狗屁格局。”
“柳松亭就是拿熊烈当枪使。”
“知道黑风寨脾气暴、脑子直、离了柳家粮活不下去,直接断供逼他发疯。”
“知道我们稳、我们忍、我们藏力,只敢减半敲打,不敢彻底得罪。”
话音刚落,喽啰快步来报:
“当家的,黑风寨信使到。”
“邀约三寨联军,三日后拂晓合围西山!”
白髯翁立马重新端起斯文架子,整了整长衫,满脸正气。
“山野祸乱,一寨起患,诸寨共危,自当同仇敌忾,鼎力相助。”
“速速请入!”
一番文绉绉的场面话说得漂亮至极,听得信使满心感激,只当白翁深明大义、高风亮节。
等信使满口踏实的走了,白髯翁当场嗤笑一声,把古书狠狠拍在石桌上。
“同仇敌忾?我跟谁同仇?”
“熊烈被人拿捏,纯属莽夫活该。”
“沈砺新起,干净利落清了周边匪患,能扛能打,绝非软柿子。”
“柳松亭想驱狼吞虎,让黑风寨流血、让西山损耗,他坐收渔利。”
“我白髯翁活了半辈子,凭什么替别人拼命?”
他当即冷声下令:
“挑二十人,只挑老弱、体虚、腿脚不利索的。”
“精锐全部锁寨,百杆汉阳造入库封死,一杆不许动。”
“带上几根锈刀、破木棍,跟着联军后面晃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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