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沉声道:
“东家,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他沈砺养这么多号人,粮柳松亭出,那钱咱们出!”
方仲和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袖子一扫,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龙井哐当一晃,半杯茶水泼在木桌面上。
“拿老子的银子,给他养兵?!”
他嗓门一下子扯得老高,声音在大堂里嗡嗡打转。
一想到大把白花花的银元要往外掏,心口就跟被人狠狠攥住一样疼。
这么多年起早贪黑跑商路,拼出来的家底,哪能就这么往军营里面填。
站在跟前的钱顺吓了一跳,连忙弯腰作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东家您小声点!”
“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讲,隔墙有耳!”
环顾了一圈大堂门口,确认伙计都离得远,他才继续说道。
“不是平白无故白送给他!”
“咱们是帮他把军力变成财力!”
“沈砺手下兵多,打仗缴获的那些物资、金银,堆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东西。”
“他手里有货,却没有路子卖到关内关外。”
“咱们有车马、有商栈,南北到处都有关系,这些东西交给咱们出手,一转手就是大把的利。”
“他要的哪里仅仅是银子,他是要把咱们牢牢捆在一条船上。”
“咱们沾了他的好处,又被他攥着把柄,他才放心用咱们。”
“咱们背靠镇守使这棵大树,落云县、西河县的生意,谁还敢跟咱们抢?”
方仲和瞳孔猛地一缩,站在原地,火气一点点往下压。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堂来回踱了几圈,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钱顺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了实处。
现在沈砺可不是当初黑风寨那个山大王了。
人家堂堂两县镇守使,手里几千兵马,火炮机枪样样齐全。
整个落云县,军政大权全捏在他手上。
真要是惹恼了对方,随便找个由头,封了自己的货栈,扣下往来商队,自己辛苦攒下的这份家业,一夜之间就能化为乌有。
之前截留急救包那笔账还悬在头顶,天知道沈砺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
现在人家只是晾自己三天,真要翻脸,自己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方仲和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团。
“可那急救包的亏空……”
钱顺接话:
“那笔钱,得先补上。”
“连本带利摆到台面上,不能藏着掖着。”
“先把这个坎过去,之后再谈合伙做战利品买卖。”
“咱们认个错,再递上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才会信咱们。”
方仲和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就按你说的办。”
“现在就让人清点库房,把上次扣下的那部分利润,再多加两成,全部备齐。”
“我得尽快再去镇守使府。”
“不过钱顺,你记好。”
“这不是我怕了他,是世道如此。”
“只要能搭上他这条线,这点损失,以后总能赚回来。”
钱顺躬身应道:
“东家想得通透。”
“但是有一点!”
方仲和眼神一沉。
“打交道归打交道,账一定要算明白。”
“咱们可以出钱出力,可不能把方家全部家底一股脑搭进去。凡事留三分后手。”
……
黑风寨聚义堂里,气氛松弛得很。
沈砺没摆半点镇守使的官架子,亲自给克洛夫倒了杯凉茶。
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难处。
“克洛夫上尉,你是外人,我不瞒你。”
“我这个镇守使,看着风光,实则日子过得苦得很!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他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慢慢说道:
“落云县这地方,天生贫瘠,良田本来就少。”
“县里八成的好地,全捏在柳松亭这帮老牌乡绅手里。”
“关外老规矩你也懂,地方乡绅根深蒂固,历朝历代都是惯例免粮免赋,我刚上任,根本动不了人家。”
“百姓手里全是薄地荒田,一年产出自己吃都不够,全县粮税基本等于没有。”
“不光没粮,钱也没有。”
“县城大大小小的商行、贩运、车马货栈,一半以上的生意都被方仲和垄断了。”
“按照本地惯例,富商只交一点点象征性的税银。”
“我手下几千兵马要吃要喝、要养要练。”
“可地盘没产出、商户不交税、乡绅不纳粮。”
“我是真的穷,快活不下去了都!”
克洛夫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脱口而出:
“既然这么穷,那你拼命修路干什么?”
“大把砸钱砸人力,纯粹白费力气!”
沈砺早等着这句问话,神色坦然,慢悠悠解释:
“修路不是瞎折腾,是唯一的活路。”
“落云县太偏、太荒,村落零散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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