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空调开得太足,江野的衬衫领口结了一层薄汗,黏在脖子上。他没动,也没低头。面前那叠纸从桌上飞出去的时候,他正盯着陆知梧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那里空了,但指节有道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纸片落得慢,像被风卡住了。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没人起身捡。江野弯腰,动作不急,指节蹭过地毯,蹭掉一点灰。他把散开的纸一张一张拢起来,边角卷了,墨迹晕了一点,但签名还在,清清楚楚,江野,两个字,笔锋硬得像刀刻的。
他捏着那张纸,没撕,也没还回去。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血是从虎口渗出来的,不是大口子,就是一道细线,沿着纹路往下淌,滴在纸页右下角的陆氏徽章上。那徽章是铜的,镀了层白,血一沾上去,就变成暗红,像锈。
全场没人说话。玻璃幕墙外下着小雨,水珠挂在窗框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有人咳嗽,声音压得很低。陆知梧坐在长桌尽头,没看这边。她面前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杯沿有个浅浅的唇印,旁边是三道指甲划过的水痕,没干。杯子离她边缘有三指宽,和三年来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她没动,也没开口。
江野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打印的离职条款,密密麻麻,他没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的两端,慢慢用力。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他撕了三下,撕成六片,七片,八片。碎纸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毯上,像雪。
他站起身,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鞋底沾了点地毯纤维,粘在右脚后跟,没抖掉。
助理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捏着个U盘,指节发白。没说话,只塞进他风衣内袋,指尖碰了下他渗血的手背,凉的。江野没低头,也没问。助理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了两下,就没了。
江野站在电梯口,等门开。电梯镜面映出他半张脸,眼下有青,嘴唇干裂。他抬手想擦血,发现血已经干了,结在指节上,像一层薄壳。
电梯门滑开,他刚迈进去,一只手突然插进缝隙。金属边缘卡住,没关上。他抬头。
陆知梧站在外面,穿一件灰大衣,领子竖着,遮了半张脸。她没看他的眼睛,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黑色文件夹,塞进他风衣另一侧。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指尖擦过他渗血的指节,没停,也没缩回,就那么贴了一秒。
江野没动。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撕的不是辞职信,是陆家的命脉。”
他没接话。
她顿了顿,没等他问,又说:“因为你从不按规则出牌。而规则,早被他们蛀空了。”
电梯门开始合上。她没动,也没退。门缝越来越窄,只剩一条缝时,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情绪,像在看一张旧照片。
“U盘里的数字,”她说,“是账户密钥。”
门关了。
江野站在电梯里,没动。文件夹硬硬的,硌在肋骨下。他低头,看自己手。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的小块,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纸屑。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机油和湿水泥的味道。他走出去,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车旁。车门锁了,他用钥匙捅了三下才打开,锁芯有点锈。
他坐进驾驶座,没发动。从风衣内袋掏出U盘,塑料壳上有道细裂痕,像是被指甲掐过。他盯着它,看了快一分钟,才插进车载USB口。
屏幕亮了,弹出一个纯黑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他输入:0713。
没反应。
他换了个输入法,加了括号,0713(),还是没反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本日记,压在床头柜底下,封面是蓝布,边角卷了。他没翻过,怕看见什么。现在他想起来了,最后一页写着:“有人替你扛了罪,别回头。”
他把U盘拔了,放回口袋。手指碰到文件夹,硬硬的。他没打开。
车子没开,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眼。车窗外,雨还在下,水珠挂在后视镜上,一滴,一滴,往下滚。镜子里,他的脸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登录私人账户。密码是母亲生日,他用了三年,没改过。
余额:50,000,000。
备注:母病疗养费。
转账时间:2021年7月13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他记得那天,母亲在病房里说,想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他答应明天去买。他没去。他那天在开并购案的会,签了字,签完就走了。
他调出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查。钱从陆氏集团账户转出,经七层离岸公司,最后进他账户。每笔转账的审批人签名,都和他三年前签的并购案笔迹一模一样。
他翻出抽屉,把母亲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淡,是钢笔写的,墨水褪了,但还能认出来:“有人替你扛了罪,别回头。”
他合上日记,没哭,也没骂人。他把日记放回原位,顺手把桌上那杯凉掉的水倒了。水倒进洗手池,水流声很轻,像谁在叹气。
他开车回家,路上没开导航。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认得他,没问,只点头。他停好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开。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直接进卧室,把文件夹扔在床头柜上。U盘插在充电器上,红灯亮着。
他坐在床边,没脱外套,没洗脸,也没换鞋。鞋底还沾着地毯纤维,和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照见那本日记的蓝布封面,和旁边那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没化的冰,已经化了小半,剩下的一角,还凝着月光。
他盯着那片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杯水,轻轻推到了柜子边缘。
水没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