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盏,江野踩着影子走,右脚后跟还粘着地毯纤维,灰白的一小撮,没抖掉。
电梯在七楼停了三秒,门没开。他按了B1,等。金属门缝里漏出一点冷气,带着点消毒水味,和他衬衫上没洗掉的咖啡渍一个味道。
门开了。
陆知梧站在里面,没看人。白大衣下摆沾了点泥,左肩有道折痕,像是从会议室直接下来的。她手里拎着个黑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金属边——U盘的壳。
她没说话,也没动。江野也没动。电梯里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的嗡响,像谁在远处磨牙。
她抬手,指节抵在门边,没让门合上。那只手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虎口有道旧疤,和他昨天在董事会看见的一样。
门缝里挤进一只手指,指甲盖上还沾着点墨。
江野没动。
她侧身,进来了。没看他,也没问为什么他还没走。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7跳到6,再跳到5。她把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东西,薄,硬,边角锋利。
是档案袋。牛皮纸,没封口,里头塞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印着陆氏集团的徽章,和他撕碎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没递,也没说。只是抬手,把东西塞进他风衣内袋。动作轻,像怕惊动什么。指尖擦过他右手虎口——那道血口子还没结痂,渗着血丝,黏在指节上。
她顿了一下。
没缩手。
也没看。
江野低头,看见她指甲缝里有墨,不是钢笔,是油性笔,颜色偏蓝,和他三年前在并购案上签过字的那支一样。
电梯降到3楼。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你撕的不是辞职信,是陆家的命脉。”
江野没接话。他盯着她左耳后那颗痣,位置没变,三年前在茶水间,她递他咖啡时,他看见了。
电梯降到2楼。
她没等他问,自己说了:“因为你从不按规则出牌。”
她顿了顿。
“而规则,早被他们蛀空了。”
电梯降到1楼。
门开了。
她转身,没回头。白大衣下摆扫过地砖,留下一道浅灰印子,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她走了。
江野站着没动。风衣内袋鼓着,那叠纸硌着肋骨。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电梯门要合上时,她忽然停了。
门外,声音轻得像从墙缝里漏出来的:
“U盘里的数字,是账户密钥。”
门关了。
江野没动。
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他鞋底那撮纤维更明显了,灰白,沾着点泥,像从停车场入口的排水沟里蹭上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风衣内袋。纸还在,硬硬的,边角硌手。他没掏出来看。
他按了B1,电梯往下。
地下一层,灯光更暗。他走到自己车前,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车灯亮了,照出挡风玻璃上一层薄灰,没擦。
他坐进去,没发动。
手伸进内袋,摸到那叠纸的边角,没抽出来。指尖碰到一个硬物——U盘,藏在纸堆底下,金属壳凉的,像冰。
他没看U盘。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撕碎的辞职信残片,还剩三片,夹在钱包里。他把它们摊在方向盘上,拼了拼。
签名还在,江野,两个字,笔锋硬得像刀刻的。
墨迹晕了一点,血渍在右下角,暗红,像锈。
他盯着看了几秒,没动。
车里没开空调,冷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灰扑扑的,像落了层霜。
他伸手,把那三片纸收回去,塞进钱包夹层,压在一张旧照片下面——他母亲,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保温壶,笑得有点僵。
他没看照片。
他发动了车。
引擎响了,低低的,像喘气。
他没开导航,也没打灯,直接倒车,出了车位,拐进主道。
后视镜里,电梯口的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像谁在眨眼。
他没回头。
车开到路口,红灯。
他停了。
副驾上,那本三年前的行车记录本还放着,封面卷了边,内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淡:“别信任何人。”
他没动。
绿灯亮了。
他踩了油门。
车流往前涌,雨又开始下了,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划出两道水痕,像谁用指甲划过玻璃。
他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风衣内袋。
纸还在。
U盘还在。
血痂没掉。
他没说话。
车开进隧道,灯光一盏一盏掠过,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隧道尽头,出口亮着。
他没减速。
车冲了出去。
雨还在下。
后视镜里,那盏电梯灯,已经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
时间:21:07。
他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没号码,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
他盯着看了五秒。
手指没动。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车继续往前开。
雨刷还在动。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没擦挡风玻璃上的水。
他没开灯。
他没看后视镜。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风衣内袋里,那叠纸,硌着肋骨。
他没拆。
他没看。
他只是,开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