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厅的灯亮得刺眼,照得每张脸都像被剥了皮。江野站在长桌尽头,衬衫领口被保镖拽得歪了,袖口沾着早上从档案库蹭来的灰。他没挣扎,也没说话。对面,陆知梧坐在主位,黑西裤笔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今天没戴。
她身后的大屏幕亮着,一段音频波形在跳,底下标注:江野,2021年7月14日,并购案签字录音。
“这是你亲口承认伪造陆氏公章的录音。”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你用私人账户转移了三亿资金,签字笔迹比对结果已提交警方。”
没人动。没人呼吸。只有空调出风口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两个保镖往前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左手边的董事低头看表,表带松了,扣子快掉了。右边那位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沿留着一圈浅褐色的唇印。
江野笑了。
他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被风吹歪的门帘。然后他抬手,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桌角的备用接口。
屏幕一黑,又亮。
新的音频波形跳出来,时间戳:2021年7月13日,晚11:47。
声音是陆知梧的。
“所有罪证,由我承担。江野只是执行者。”
全场静得像停了电。有人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江野脚边。
他没低头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保镖伸手要拦,他没躲,只是把话筒从支架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然后他一把撕开衬衫。
纽扣崩开,弹到旁边董事的领带上,沾了点咖啡渍。他胸口正中,一道疤,横着,像被刀劈过,又缝了回去。颜色发白,边缘有几处针脚没拆干净。
“你们以为我背叛了陆氏?”他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墙里,“我背叛的,是你们这些吃人肉的鬼。”
没人接话。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有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三下,没擦干净。
他把话筒往地上一扔,金属壳砸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转身,朝陆知梧走过去。
她没动。没躲,没喊人,没按警铃。只是看着他,眼睛没眨。
他站到她面前,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和三年前一样。她左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茧,是常年握笔和按键盘留的。
他没说话。
她也没。
沉默持续了七秒。长桌尽头的投影仪突然闪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消失了,只剩一片灰。
江野伸手,不是去抓她,而是从她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是辞职信。
他低头,看了眼落款日期——三天前。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撕了。
纸片一片片掉在地上,像雪。有一片粘在了陆知梧的鞋尖上。
他没捡。
他转身,朝门口走。保镖没动。董事们没动。连空调的滴水声都停了。
走到门边,他停下。
没回头。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我会在云顶会所等你们。带齐账本,带齐人,带齐你们的命。”
门开了。
走廊的灯是坏的,只亮了三盏。他走过时,最左边那盏闪了一下,灭了。
身后,陆知梧终于动了。
她没喊他,也没叫人拦他。
她只是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银的,没镶钻,内圈刻着两个小字:江野。
她没戴,只是捏在指间,看了三秒。
然后,轻轻放回口袋。
她站起身,走到长桌尽头,把那份被撕碎的辞职信,一片一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像在拼一幅旧照片。
有人想开口,她抬了抬眼。
那人闭了嘴。
她把纸片收进信封,封口,写上“江野亲启”。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漏进来,照在她左手腕上。
一道疤,旧的,和江野胸口的一模一样。
她没遮。
也没解释。
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会议室。
空了。
只剩一地纸屑,和那支掉在地上的钢笔,笔帽还开着。
她走了进去,弯腰,捡起钢笔。
笔尖的墨,干了。
她把它放进信封,和那封辞职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按下电梯键。
门关上。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全灭了。
只有窗外,月光还在。
照着空荡的长桌。
照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杯沿,还留着半圈唇印。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地上的一片纸屑。
它翻了个身,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陆知梧的笔迹,写在辞职信的背面:
“你撕了,我就知道,你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