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旧皮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黄,照在保险柜的数字键上,泛着冷光。
他没戴手套。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密码是陆知梧的生日。他记得。
柜门弹开,咔哒一声,像断了根筋。
日记本躺在最里层,深蓝色封面,边角卷了,有两道折痕,和天台那份医疗记录一样。他拿出来时,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冬天的枯叶被踩碎。
他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左扶手有个小缺口,是去年她摔过一次留下的。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乱,像被人急着写完又撕过。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有些地方纸被指甲抠破了。他一页页往下看,没停。读到凌晨三点的监控,读到“他骂我冷血”,读到“我比谁都怕他死”。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如果他撕了辞职信,就说明他还没放弃我。”
他没动。呼吸没变,眼珠也没转。只是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像在摸一道旧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等了五秒,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从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
“别信日记,那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发件人:陆知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咔哒一声,和刚才一样。
他站起身,没整理衣服,也没擦手。转身,朝门口走。
镜子里,她站在那儿。
门没开,她却在。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右手垂着,握着一把枪。黑色的,短柄,枪口朝下,贴着大腿外侧。
江野没停步。走到镜子前,站定。镜子里的她也站定。他抬眼,看镜中她的脸。
她没笑,也没皱眉。眼睛是干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问。
“你翻保险柜的时候。”她说。
“你没锁门。”
“我知道你会来。”
他没接话。视线从镜子里移开,落在她脚上。那双皮鞋,左脚鞋尖有道细划痕,是上周在会议室门口蹭的。他记得。
她没动。枪也没动。
“你为什么写那些字?”他问。
“因为我知道你会看。”
“你知道我会信。”
“我知道你会信。”她点头,声音很轻,“所以我说了假话。”
他没答。转身,朝门口走。
门把手是铜的,凉。他握住,拧了一下。
“江野。”她叫他。
他没回头。
“你母亲的药,不是我开的。”她说。
他停住。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陆承远开的。”她继续,“我查了三年,才找到他藏在瑞士的处方底档。他改了剂量,伪造了签名。我本想等并购案结束,再把证据交给你。”
他没动。门外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照在门缝底下,灰尘在光里浮着。
“你为什么让我看日记?”他终于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愿意听我说话。”
他没说话。门把手被他转得更紧了。
“你撕了辞职信,我就告诉你,那天在天台,我为什么抛掉U盘。”她说。
他还是没动。
“你不是在赌我不会让你死。”她声音低了,“你是在赌,我有没有资格活着。”
他终于回头。
她站在原地,枪口还是朝下。左手无名指上,戒指不见了。那枚银戒,是他三年前在任务里捡回来,偷偷戴在她手上的。她说过,不戴,怕影响行动。
现在,她没戴。
“你手上的疤,”他说,“是那天留的。”
“嗯。”
“你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你说过,那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她面前。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枪。
枪很轻,金属凉。他没看,也没检查。只是把枪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和那张请柬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
纸页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他没撕。没撕。只是把它,轻轻放在她办公桌上。
桌角有个水杯,杯沿有圈淡黄的茶渍,是她早上喝的。他没碰。
“明天的庆功宴,”他说,“我去。”
她没答。只是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日记本。
他转身,朝门口走。
这次,门没响。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人。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一串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亮着。
他没走电梯。走楼梯。
下到三层,拐角处有个垃圾桶,盖子没盖严。里面有一张被揉皱的纸,露出一角——是辞职信的抬头,印着陆氏的logo。
他停了一下,没捡。
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很静,只有他鞋底的泥,蹭在台阶上,留下一点灰黄的印子。
楼下,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背上。
他没抬头,没看外面。
只是把手伸进外套,摸了摸那把枪。
冰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黑衣人那晚的声音。
“庆功宴,”江野说,“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板说,”那人说,“你来了,她就能活。”
江野挂了电话。
他站在大楼门口,风还在吹。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没熄。
他没走过去。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请柬。
纸边卷着,像被攥过很多次。
他没撕。
他把它,轻轻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长椅上的请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露出来背面,一行小字,是刚才没注意到的:
“别来。她会死。”
字迹,和日记本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