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走出大楼后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点地铁口的潮气和烧烤摊的油味。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身后三个人影从阴影里挪出来,没说话,也没挡路,只是站成半圆,把他围在墙角。
为首那人穿着黑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领针,形状像片叶子。他往前半步,手伸进内袋,掏出一张东西,递过来。
烫金的纸,边角有点卷,像是被攥过好几次。上面印着“陆氏并购案庆功宴”,日期是明天晚上七点,地点在城西的云顶会所。底下一行小字:特邀嘉宾:江野。
江野没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底,灰黄色的泥点还粘着,是早上从档案库后门蹭的。他抬眼,盯着那人。
“你们搞错了。”他说,“陆家早没我这号人。”
那人没动,也没收手。只是把请柬往前又送了半寸,纸边蹭到江野的袖口,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老板说,”他声音不高,像在念通知,“只有你能救陆知梧。”
江野没答。他转身想走,脚刚抬起来,右边那人就侧身挡了一下,没碰他,只是让出一条缝,让那张请柬悬在半空。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把请柬的边角吹得微微颤。
江野站住了。
他没伸手,也没再说话。三个人没动,也没催。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一盏在十米外亮着,光晕里飘着几粒灰。
他转身,走回那张请柬前,伸手拿起来。纸很薄,烫金的字摸起来有点硌手。
他塞进外套内袋,没再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条主路,车流声嗡嗡的,像远处的机器在转。他没打车,也没叫代步,就沿着人行道走,鞋底的泥点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断断续续的线。
回到家,门没锁。他没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脸上,他没眨眼。
邮件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发件人是空号,主题只有一个词:【视频】。
他点开附件。
画面是昏暗的室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式水晶灯,灯罩积了灰。背景是深红色的丝绒窗帘,窗边摆着一盆枯了的绿萝,叶子全黄了,耷拉着。
陆知梧坐在沙发上,穿的是那件灰蓝色的羊毛开衫,袖口磨得发亮。她对面坐着个男人,头发花白,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下巴。那人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深灰毛衣,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还没化完。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合同签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明天会来。”
男人没接,只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你确定他会上钩?”
“他一定会。”陆知梧说,“他不信我,但信自己。”
男人笑了,笑得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镜头晃了一下,大概是偷拍的人动了。画面角落,陆知梧的左手搭在膝盖上,袖子滑下去一截。
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江野的呼吸停了。
他往前凑,屏幕几乎贴到鼻尖。
那道疤,是三年前在南洋执行任务时,他和她一起被刀划的。他替她挡了半刀,她又替他挡了另一半。血流了一地,护士说,这疤这辈子都去不掉。
他记得。他记得那晚的雨,记得她咬着牙不哭,记得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伤口上,说:“别动,血会流得更快。”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整整三分钟。
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20:47。
他关了视频。
没删。
没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小区的停车棚,一辆电动车没锁,车座上盖着一层薄灰,雨后没干透,水珠还挂在链条上。
他没关灯,也没脱外套,就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的黑屏。
过了很久,他才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请柬。
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没撕。
也没扔。
只是用指甲,慢慢把“江野”两个字,刮掉了。
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虫蛀过。
他把请柬放回口袋,转身去厨房。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水槽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他接了杯水,没喝,只是捧着,看水纹一圈圈荡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拿起手机。
短信是陆知梧发的。
【明早九点,B栋天台。别信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点开相册,翻到三年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她站在海边,身后是夕阳,她笑得有点傻,左手腕上,那道疤露着,被阳光照得发红。
他删了照片。
没哭。
没骂。
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转身回了卧室。
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凹下去一块,是昨晚睡的痕迹。
他没躺,只是坐在床边,脱了鞋。
右脚鞋底,那块灰黄色的泥,还粘着。
他没擦。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阳台的晾衣绳晃了两下,一件旧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影。
他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支蓝墨水笔,笔帽上有个小缺口,是三年前摔的。
他拿起来,拧开笔帽。
墨水还剩一点,蓝得发暗。
他没写字。
只是把笔,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笔尖朝下。
一滴墨,慢慢渗出来,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没开完的花。
他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
滴答。
滴答。
水龙头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