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像刀片,刮在脸上不疼,但能让人清醒。
江野没带外套。衬衫领口被吹得翻起来,贴在脖子上,湿了一小块。他站在离陆知梧五步远的地方,脚边是半截被踩扁的烟盒,标签还剩一半,印着“云烟·经典”。
她没看路,也没看人。眼睛盯着远处的霓虹灯牌,那上面写着“陆氏金融”,字是红的,一闪一灭,像心跳。
“你查到了,对吗?”她说。
他没答。手指在口袋里捏着U盘,塑料外壳有点凉。他掏出来,没看她,直接抛了出去。
风卷着U盘,转了半圈,往天台边缘去。
她伸手,快,但没够着。
U盘从她指缝滑过去,掉下去的时候,连影子都没留下。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纸箱砸在水泥地上。
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风扯的。
“你赌我不会让你死。”她说。
江野低头,看自己的鞋。右脚鞋底沾着泥,灰黄色的,不知道从哪蹭来的。他没蹲下去擦。
“可你忘了,”她轻声,“我连自己都敢杀。”
她转身,动作很慢,像在等风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有两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她没递给他,只是摊开在掌心,让风翻页。
最上面那张,是医疗记录。
姓名:江秀兰。
死亡时间:2020年7月11日。
死因:药物过量。
开药医生:陆承远,陆氏集团首席顾问。
江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眨眼,也没动。手指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陆知梧等了五秒,才抬头。
“现在,”她说,“你还要走吗?”
他没答。眼睛盯着那张纸,但没看字。他在看纸的右下角,有个小红点,像墨水渗出来的,也像血。他记得,母亲的日记里,也有这样的红点。
风突然大了,把文件夹吹得哗啦响。她没按住,任它翻页。第二页是用药清单,第三页是住院申请单,第四页……是签名。
签名是江野的。
他认得。那支蓝墨水笔,笔帽裂了,是他三年前在陆知梧办公室抽屉里拿的。他签过很多次,但那次,他记得自己没签过这份。
“你什么时候……”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撕辞职信那天。”她打断他。
他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是去年冬天修水管时划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十秒。
“林晚告诉你了?”他问。
“她没说。”陆知梧说,“她只是哭。”
江野没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拨开。
他想起昨天晚上,林晚坐在消防通道里,眼泪砸在报销单上。那张纸,他没接,但记住了那行蓝字:“此笔用于清除异己,勿留痕迹。”
他以为那是陆知梧的笔迹。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你替我签的。”他说。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文件夹收回去,塞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母亲的药,是陆承远开的。”她说,“但药不是她吃的。”
江野抬头。
“是有人,把药换成了另一种。”她看着他,“你猜,是谁拿的?”
他没猜。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没开灯的办公室,连反光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他说。
“嗯。”
“你一直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查。”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你从来不会放过一个数字。”
他没说话。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道旧疤,细,长,从虎口延伸到小臂内侧。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蓝墨水笔。
笔帽裂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它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栏杆上,轻轻一推。
笔滚了半圈,停在排水口旁边,笔尖朝下,墨水没干,渗出一小滴,落在铁锈上,晕开,像一滴血。
陆知梧没动。
江野也没动。
他们站了大概一分钟,风还在吹,吹过栏杆,吹过烟盒,吹过那支笔。
远处,B栋的灯灭了一盏。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楼下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
江野转身,往天台门走。
他没回头。
门是铁的,吱呀一声,开了。他走出去,门没关。
风灌进去,把那支笔吹得又滚了一圈,笔帽掉了,掉在排水口里,卡住了。
陆知梧站在原地,没追。
她低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
“他走了。”
她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新的,白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他撕了辞职信,就说明他还没放弃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撕了,撕成二十多片,一片一片,扔进风里。
纸片飞起来,像一群白鸟。
她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被风吹散,吹向城市,吹向黑暗。
天台的灯,突然灭了。
只剩远处的霓虹,还在一闪一灭。
地上,那半截烟盒,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打印的,字迹很淡:
“明早九点,B栋天台,带U盘来。别信任何人。”
没人看见。
风继续吹。
楼下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滴在铁皮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