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库的灯是声控的,江野蹲在文件架后,呼吸压到最轻。他用U盘插进终端,屏幕亮起时,蓝光在他眼白上晃了一下。他没动,等了十秒,灯没灭。
监控探头在右上角,红点一明一暗。
他拔了U盘,转身往消防通道走。脚步没踩响,但左脚鞋底粘着的地毯纤维还是蹭掉了半截,掉在地砖缝里,没人看。
消防门推开时,铁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旧锁芯卡了灰。他没关门,留了道缝,风从楼梯井灌进来,带着点霉味和消毒水。
哭声是从三楼拐角传来的。
他停在台阶上,没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捂住嘴的猫。他等了三秒,才往下走。
林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叠纸。她没穿工服,穿的是灰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乱着,没扎,垂在脸侧。她没抬头,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野没说话,也没动。
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发肿,嘴唇干裂。她没擦,只是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你撕辞职信那天,她哭了。”
江野没接。他低头看那叠纸。纸是旧的,边缘卷了,颜色发黄,像放了三年。最上面一张是报销单,抬头是陆氏集团,日期是2020年7月12日。审批栏签着他的名字,但笔迹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蓝墨水,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此笔用于清除异己,勿留痕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二十秒。没动。
林晚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她不是想赶你走。是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江野没答。他蹲下来,从风衣内袋摸出那支笔——蓝色油性笔,笔帽有道裂纹。他把它放在地上,笔尖朝下,轻轻碰了碰那张报销单。
墨迹没晕。
林晚看着他,没哭,也没笑。她把剩下的纸全推过去,一共七张,每张都有那行字,日期不同,签名都是他,但批注的字迹,都一样。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档案库。”她说,“不是查账,是找你签过的字。她怕你忘了。”
江野没问她怎么知道。他站起身,把纸收进怀里。纸边硌着肋骨,硬的。
他转身要走。
“你别信她。”林晚突然说。
他停住。
“她今天下午,把U盘交给了陈总监。”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你要是明天还去B栋天台,她不会等你。”
江野没回头。
他下楼,没走电梯。楼梯间灯坏了,他摸着墙走,指尖蹭到墙皮,掉了一小块灰,粘在指甲缝里。
他没擦。
回到办公室,门没锁。桌上那杯水还在,水痕干了,杯底留着一圈白印。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没开灯。
U盘插进去,文件夹里多了一个新文件,名字是:_0217。
他点开,是银行流水的截图,五千万,备注“母病疗养费”。下面一行小字:已备份,勿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没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早九点,B栋天台,带U盘来。别信任何人。”
他删了短信,没回。
窗外雨又下了,滴在阳台铁栏上,一滴,一滴,节奏很慢。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铁盒重新拿出来。盒盖还是没关严,留了道缝。他伸手,把那叠报销单塞进去,压在母亲的日记下面。
铁盒盖上时,发出“咔”的一声,和昨天一样。
他没锁。
他坐回椅子,关了电脑。
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有青影,嘴角没动。
桌上那支笔,还躺在原地,笔帽裂纹里,卡着一点干了的墨。
他没捡。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
没开门。
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江野站在B栋楼下,手里攥着U盘。风从东边刮过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背上,袖口沾了点灰,是昨晚从档案库蹭的。
他抬头看天台。
陆知梧站在边缘,白大衣被风扯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稳的旗。
她没看下面。
他没动。
九点零一分,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听见了,没回头。
“你查到了,对吗?”她说。
他没答。
他把U盘抛出去。
风大,U盘在半空转了半圈,没落进她手里,直接坠下去,砸在五楼的遮阳棚上,弹了一下,掉进绿化带里。
她没动。
“你赌我不会让你死。”她说。
他还是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很薄,封面印着“陆氏医疗中心——患者档案”。
她没递,只是轻轻展开。
江野看见了。
母亲的名字,日期,死因:药物过量。
开药医生:陈砚舟。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咽下去。
陆知梧终于转过身。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风把它吹得哗啦响。
“现在,”她说,“你还要走吗?”
他没答。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还粘着那撮灰白的地毯纤维。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
没抠掉。
他站起身,转身,往楼梯口走。
没回头。
陆知梧没追。
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它们拨开,动作很轻。
她没哭。
也没笑。
她把那份档案,轻轻放回包里。
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金属边——U盘的壳。
她没动。
天台的风还在吹。
楼下绿化带里,U盘卡在灌木丛里,屏幕朝上,还亮着。
一格电。
一格。
再一格。
最后,灭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片灌木上。
叶子上有露水。
没风的时候,露水不掉。
它在那儿,挂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