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落地窗还亮着,灰蓝色的天光斜切进来,照在陆知梧的登机牌上。名字是手写的,笔迹很稳,墨水没晕。她没拿行李,只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没剪齐。
她转身的时候,安检口的红灯闪了一下,没响。身后有人推着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咔哒,咔哒,响了两声,停了。
她没回头。
江野在负一层等她。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没亮。他没按电源键,也没放回口袋。手指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衬衫第三颗扣子还是掉了,线头挂在袖口,沾了点灰,不是灰尘,是墙灰,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
他没动。
她走近,鞋底沾了点泥,右脚的,从机场外的花坛边蹭的。没擦。
“你早知道我会回来。”她说。
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
江野没抬头。他面前的屏幕亮着,一串串数字在滚动,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水底的冰。数据流快得看不清,但每一条都带着日期,银行代码,账户名,交易金额。有些账户名他认得,是董事会成员,有些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塞舌尔、百慕大。
他没说话。
她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纸袋没封死,露出一角纸,白的,印着黑字:《陆氏改革宪章》。
他终于抬眼。
她站着,没坐。左手无名指空着,戒指不在。右手垂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发红,像是刚洗过手,没擦干。
他伸手,拿过钢笔。笔帽拧开,咔哒一声,很轻。墨水是蓝的,不是黑的,她惯用的那支。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
“你不怕我比你更狠?”他说。
她没答。眼睛看着屏幕,数据还在流,像潮水,退了又涌。她没眨眼。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墙上那幅徽章上。裂痕还在,环氧树脂的痕迹泛着灰白,钉子没全钉进去,左边还松着一毫米,风一吹,就微微晃。
她笑了。
“你从来不是怕狠的人,”她说,“你是怕不够狠。”
他落笔。
笔尖压下去,墨水渗进纸纤维,没晕,没洇,像刀刻进木头。签名是“江野”,两个字,没加任何修饰,没画圈,没压重,笔画直,收尾干脆。
她没看签名。她伸手,把文件袋里的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是三年前他写的辞职信,封口没拆,边角翘着,像被反复摩挲过。
她把它放在他手边。
他没碰。
她转身,走向门口。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凉气,还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声。
他低头,看签名。
墨迹还没干。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没擦,只是碰了碰。指尖沾了点蓝,像染了墨。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明天几点到公司?”她问。
“八点。”他说。
“我七点半到。”她说。
“嗯。”
她没再说什么。门在她身后合上,没关严,留了条缝,风继续吹,吹动桌上那杯咖啡——他倒的那杯,热的,没加糖,没加奶。杯沿的唇印还在,干了,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像地图。
他没动。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
最后一笔交易完成,账户清零。系统弹出提示:【已冻结:17个账户,涉及金额:23.7亿。监管机构已接入。】
他关了屏幕。
办公室暗了。
窗外,天亮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把那枚松动的徽章往里推了推。钉子没进去,但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没拆的辞职信。
没撕。
没烧。
他把它放进抽屉,和股权转让书放在一起。
抽屉没锁。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1楼。
门关上,镜面映出他半张脸,领口歪着,袖口线头还在,沾灰。
电梯下行。
楼下,保安在擦地砖,拖把水滴在地,一滩,没干。
他没看。
电梯停了。
门开。
他走出去,脚步没停。
走廊尽头,陆知梧的椅子还空着,椅背的凹痕还在,包没挂上去,但椅面上,有道浅浅的压痕,像有人坐过,又起身,没坐稳。
他站了两秒。
没碰。
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门没关。
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照在桌角——那道划痕,是去年她拿钢笔戳的,没说为什么。
现在,那道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
是钢笔尖划的,很轻,很短,像写了个字,没写完。
没墨了。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五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新钢笔。
笔帽拧开,咔哒。
他没写字。
只是把笔,轻轻放在那道新痕旁边。
阳光移到了笔帽上。
灰,从窗台落下来,落在笔身上。
他没擦。
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那把椅子,椅背凹痕里,还留着一点布料纤维,深灰,像羊毛。
没人去捡。
风又吹进来,把那点纤维,吹得动了动。
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