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锈蚀的勋章(1 / 1)

法庭的灯管坏了两根,左边那排一直闪,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江野站在原告席,白衬衫领口还是歪的,第三颗扣子没扣,线头挂在袖口,沾了点灰——不是灰尘,是墙灰,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

对面律师团坐了七个人,西装笔挺,领带颜色统一,都是深蓝。他们面前的文件堆得齐整,每一份都用塑料封套包着,边角没有褶皱。法官席后头的钟,秒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泥地上。

陆知梧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左手边是空的,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看江野,也没看律师。她盯着证物箱,箱盖没合严,缝隙里露出一点金属的锈色。

“根据保密协议第7条第3款,”对方律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江野先生若主动离职,即永久丧失参与陆氏任何事务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股东会议、资产处置、诉讼参与。”

他把文件摊开,推到法官面前。纸页泛黄,签名处是江野的字迹,墨色深,笔锋压得重,像用尽了力气。

法官没碰文件,只抬眼看了眼江野。

江野没说话。他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金属的,沉,边缘有缺口,表面全是绿锈。他没擦,也没包,就那么捏着,走到法官桌前。

“这是什么?”法官问。

“徽章。”江野说,“入职第一天,陆知梧给我戴上的。”

他把徽章放在桌上,锈迹蹭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暗绿的印子。法官低头看,徽章不大,直径不到三厘米,正面刻着两个字:宁折不弯。

“你们说这是约束?”江野说,“可它上面刻的是‘宁折不弯’。”

法庭里没人动。空调还在吹,冷气从天花板往下淌,落在江野的袖口,把那点灰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陆知梧站起来了。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伸手,解下颈间的链子。链子是细银的,末端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徽章,只是没锈,还亮着,像新打的。

她摘下来,没犹豫,直接扔进证物箱。

金属碰箱壁,发出一声闷响,像钥匙掉进井里。

箱盖没关紧,那枚新徽章滚了两圈,贴着旧的,靠在一起。锈的和亮的,挨着,没说话。

法官盯着那两枚徽章,看了很久。他没碰,也没问。他只是把法槌拿起来,又放下。

“协议第七条第三款,”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旧书页翻动,“因签署时未明确告知义务人该条款的法律后果,且存在胁迫性背景,判定无效。”

没人鼓掌。没人松气。没人动。

旁听席上,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打印的,边角卷了,墨迹有点晕。他没看,只是捏着,指节发白。

江野没动。他转身,走回原告席,没坐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A4纸,是第12章里撕碎又拼回来的“压榨合同”。纸片还粘着胶带,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洇开。

他没再撕。他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咔哒一声。

陆知梧没走。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银链子,链子空了,只剩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挂在指尖。

法官宣布休庭。法警开始收拾文件,有人去关投影仪,有人去收证物箱。箱盖被合上了,但没锁。

江野往外走,没回头。他经过旁听席时,脚步没停,但左脚鞋底蹭到了地上的水痕——是刚才有人打翻的矿泉水,没擦,还在那儿,泛着一点光。

陆知梧跟在他后面,三步远。她没说话,也没追。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衬衫后背有一道皱,是昨天没熨的。

走廊的灯坏了三盏,中间那盏闪得最厉害。他们走过时,灯灭了,又亮,再灭。

外面下起了小雨,不大,但密。法庭门口的伞架空着,没人拿伞。

江野没带伞。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鞋尖。鞋尖沾了点泥,右脚的,从机场外的花坛边蹭的,没擦。

陆知梧走到他身后,把那根空链子,轻轻放在他手心。

他没看,也没收。

雨滴落在台阶上,啪,啪,像秒针走动。

“你早知道我会回来。”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天气。

江野还是没动。他把手合上,链子被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你从来不是怕狠的人,”她接着说,“你是怕不够狠。”

他终于抬眼,看她。

她没躲,也没笑。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像一块被雨水冲过的玻璃。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卷着雨丝,打在他们中间。一滴水落在他袖口的灰上,灰晕开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

陆知梧转身,往左边走。她没拿伞,也没回头。

江野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根链子。他低头,看见链扣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新刻的,没打磨,毛边。

他没动。

雨还在下。

法庭的门,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吱呀,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