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停过。
江野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铁皮被谁轻轻掰了一下。门没锁,也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够风钻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螺旋。
屋子里没电,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靠窗的木桌上。灯芯是旧的,火苗晃得厉害,照得墙上的裂痕像蜘蛛网,一动就颤。
桌上摆着一本日记,皮面裂了,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又摊平。他没碰,先看了眼四周。地板上有脚印,新旧叠着,鞋底纹路是军用的,左脚内侧有道斜划,像被什么硬物刮过。他低头,自己的鞋底也沾着泥,左脚内侧,和机场那晚一样。
他坐下,翻开日记。
纸是薄的,字是手写的,墨色淡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晕开,像哭过又干了。每一页都记着名字,日期,公司名,最后一条写着:2012年3月17日,陆氏并购“星源科技”,法人陈志远,失踪。家属无音讯。
他翻到中间,七张照片夹在页里。全是黑白的,边角发黄,有人站在厂门口,有人蹲在机器旁,有人抱着孩子,笑得不太自然。他认得其中一个——陈志远,他父亲。
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是怕被擦掉:“他没走,他只是被抹了。”
他没动,手指停在照片上,指甲缝里还带着上次修服务器时蹭的油灰。他没擦。
灯芯噼了一声,火苗矮了半寸。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第四声时,听筒里传来风声,很远,但能听见,是雪打在金属上的声音。然后是警报,低沉,断断续续,像机器在喘气。有人在喊,听不清词。接着,是脚步声,急,但不乱,踩在水泥地上,一、二、三,停了。
电话那头,有人呼吸。
他没说话。
过了五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来晚了。”
他喉咙动了下,没答。
“但还没太晚。”
她没再说别的。电话挂了。
他把电话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煤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左眼角有道旧疤,是五年前被服务器机柜砸的,没缝针,自己用胶布贴了三个月。
他把日记合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贴着心口。没压平,皱着。
门外,吉普车停在雪地里,车灯没开,但引擎是热的,排气管还冒着白气。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座椅上有一条旧围巾,灰蓝色,毛线都打结了,是陆知梧的。他没拿,只是把门关紧,坐进去。
钥匙插进点火孔,转了半圈,没响。他等了两秒,又转了一圈。
引擎轰起来,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近光。两束黄光切开雪幕,照出前方五十米处的铁门——门上挂着锁,锈得厉害,锁扣是旧式的,有齿痕,像是被撬过,又被人重新焊回去。
他没下车。
从副驾底下摸出一把刀,黑色刀鞘,刀柄缠着黑布,布上有个补丁,是用红绳缝的,针脚歪得厉害。他没拔刀,只是把刀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指节压着刀鞘,没用力。
雪下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踩下油门。
吉普车往前冲,没减速,撞在铁门上。
金属扭曲的声音很闷,像铁皮被撕开,但没爆炸,没火花。车头凹进去一块,前挡风裂成蛛网,但没碎。他没停车,继续踩油门,车轮碾过碎铁,碾过雪,碾过冻土,撞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下坡路,通向地下。坡道尽头,有光,惨白,从一扇铁门缝里漏出来。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他没关门。
车钥匙留在点火孔里,没拔。
他走下坡,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每一步,雪都陷进去一点,又慢慢回弹,像地在呼吸。
铁门没锁,推得动。他推开门,看见她。
陆知梧坐在金属椅上,双手被铁链锁着,手腕磨出了血,但没流太多,血结成了暗红的块。她没低头,没哭,没喊。她看着他,眼睛是干的。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穿西装,戴手套,手里拿着文件夹。其中一个,是陆氏前法务总监,左耳缺了一块,是去年在董事会上被江野用数据线抽的。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
她嘴角有血,是咬出来的,但没滴下来,干在下巴上,像一层薄霜。
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你信我吗?”
江野没答。
他走到她身后,没碰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钥匙——就是发布会那天插进服务器的那把。钥匙是铜的,边角磨得发亮,内侧有个小缺口,是他十二岁那年摔的。
他把钥匙插进她椅子背后的接口。
接口是老式的,黄铜的,有灰尘,有油渍,有指纹。
他没说话,只是转了半圈。
灯灭了。
整栋楼的电源被切断,应急灯没亮,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亮。
黑暗里,她笑了,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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