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拆信的时候,手没抖。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没邮戳,没寄件人,边角有点潮,像是从地下室门缝塞进来的。他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旧沙发里,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冷咖啡,杯沿一道浅白水痕,干了,裂成细纹。
照片是黑白的,洗得有点糊,但能看清。
陆知梧坐在一张金属椅上,穿的是那件深灰风衣,领子竖着,遮到下颌。她对面是个戴银色面具的女人,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卡其色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串编号——和后山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桌上那具仿生人躯体,胸口嵌着芯片,亮着微弱的蓝光。芯片的形状,江野认得。是陆氏早期神经同步模块,早就该报废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没加粗,没标点:
她不是在赎罪,是在复制自己。
他没点灯,没开电脑,没打电话。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地址,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开车去了城西废弃的生物园区。
铁门锁着,但右边的合页松了,一推就吱呀一声,像生锈的骨头在转。地上全是碎玻璃,踩上去不响,只留下浅浅的灰印。他没带手电,借着月光,摸到地下室的入口。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缺了两块,他踩空了一次,膝盖撞在边沿,没出声,只是停了两秒,继续往下。
走廊尽头的门,没锁。
里面是三十七个玻璃舱,排成两排,像停尸房的冷藏柜,但没贴标签。每个舱里都漂着淡蓝色液体,液体里浮着一个人形——头发、皮肤、睫毛,一模一样。只是年龄不同。
有的是二十岁,有的是三十岁,有的……是七岁。
最靠里的那个舱,舱门没关严,液体漏了一点出来,顺着地板缝流到墙角,积成一小洼,反着顶灯的光。
江野走过去,蹲下。
舱里那个孩子,穿着白色连体衣,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她面前立着一面小镜子,镜框是塑料的,边角卷了,贴着胶带。
她没动,但江野知道她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玻璃。指尖在冷雾上留下一道印子。
“你怕的,”他声音很低,“从来不是失败,是没人记得你存在过。”
玻璃舱里,那孩子睁开了眼。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不是从舱里出来——她根本没动。是另一个舱,缓缓滑开了。
陆知梧站在那里,穿着和照片里一样的风衣,只是领子没竖,头发散着,脸上有道新伤,从左眉骨划到颧骨,没结痂,渗着血丝。
她没看江野,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金属碎屑,还有点蓝色的液体,干了,像凝固的星。
“你来了。”她说。
“嗯。”
“你信了?”
“信了。”
她没笑,也没生气。只是走到最前排的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三十七个舱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熄了。
只剩那个七岁孩子的舱,还亮着。
“我七岁那年,”她开口,声音像在念一份报告,“被带到这里。他们说,我的脑波频率太稳定,适合做‘意识容器’。我逃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第四次,我把自己拆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被电极烫的。
“他们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把自己存进系统,像备份文件。每逃一次,就多存一个版本。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学会笑。他们说,笑是情绪稳定的表现。所以我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到他们觉得‘这个版本’合格了。”
她走到那个小舱前,伸手,隔着玻璃,碰了碰孩子的脸。
“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恨,学会了装乖,学会了用权力换自由。可每次我睡着,最怕的不是梦,是醒来之后,没人记得我为什么逃。”
江野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轻轻放在控制台上。
照片上,陆知梧和面具女人对坐。桌上的仿生人,胸口芯片,亮着蓝光。
“那她是谁?”他问。
陆知梧没回答。她转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个铁柜。里面是几十个U盘,每个都贴着标签:001-073,074-146……一直到370。
“这些都是我。”她说,“每个版本,都有不同的记忆。有的记得妈妈的香水味,有的记得第一次被注射镇静剂,有的……记得你。”
她拿起一个,编号是073。
“这个版本,记得你第一次在档案室,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喝,但杯子一直放在桌上,三天没动。”
江野没接话。他低头,看见自己右脚鞋底,还沾着后山那块泥,裂成两半,中间夹着根干草。
他蹲下来,把照片从控制台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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