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从西边来,带着点枯草味,吹得碑座上的灰打了旋儿。江野蹲着,手里的凿子没停,一下一下,往石碑上刻编号。七百二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指甲缝里全是石粉,左手虎口有道新裂口,没包,渗出来的血混在灰里,干了,结成暗红的薄片。
碑是灰白花岗岩,没打磨,边角还带着开凿时的毛茬。他没刻字,只刻了编号,从001到723,排成三列,每列二百四十一行。刻完最后一个,他放下凿子,从兜里掏出块旧布,擦了擦手,没擦干净,指节还黏着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侧的灰。裤子是去年买的,膝盖处磨得发白,左腿外侧还沾着一点泥,没干透,是早上从旧档案室出来时蹭的。他没管。
陆知梧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碑看。她没穿那件棉衣,换了一件深灰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瓣还带着露,没包纸,茎上沾着土,根部湿了一小块。
她走到碑前,没说话,把花放下。花束靠在碑脚,风一吹,有两片花瓣飘到编号047旁边,贴着石面,没动。
她没看江野,也没蹲下,就那么站着,手垂着,指尖还沾着一点花茎的汁水,绿的,没擦。
江野也没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右脚鞋底有块泥,是昨天在地下档案室踩的,干了,裂成两半,中间夹着根细草。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风衣下摆扫过碑座,带起一点灰,没落回碑上,飘到边上去了。
江野没跟。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山下走。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咯吱响。他走过三棵老松,松针掉了一地,压着半张被撕掉的传单,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正义”两个字,还有一半“补”字。
他没捡。
陆氏总部大楼在山下,黑的,没开灯。顶层那扇窗,亮着。
他没上楼。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吹得他夹克内衬鼓了一下,又瘪了。他没拉拉链,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灰T恤,领口松了,线头垂着,像他袖口那根。
他抬头看那扇窗。灯是白的,不刺眼,照得玻璃有点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没动。没掏手机,没打电话,没喊她名字。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车是那辆旧丰田,车门锁有点卡,他按了三次才开。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孔,转了半圈,没着。他没急,等了五秒,又转了一次,引擎响了,声音闷,像老机器喘气。
他没开空调,没开收音机。车窗没关,风灌进来,带着后山的草灰味。
他开得慢,红灯停了三次。每次停,他都看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他眼睛没红,但眼下有层薄青,像没睡够,又像没哭够。
到家,他没开灯。玄关的灯坏了,换灯泡的人说下周来。他摸黑换鞋,左脚鞋底那块泥,掉在了门垫上,没扫。
他走到书房,桌上还摊着那张“破晓协议”的复印件,边角卷了,墨迹没干透那会儿,他用手指压过,留下三个指印,现在干了,像三块小疤。
他没碰它。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没标签。他插进电脑,屏幕亮了,一行行数据滚出来,全是加密的,他没看,直接点了“启动回溯系统”。
系统加载花了三十七秒。他盯着进度条,没动。进度条走到99%时,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白瓷的,缺了口,他用胶带缠过,缠得歪,没缠匀。
他喝了一半,水凉,没加冰。
他回到电脑前,进度条走完,屏幕黑了。一秒后,全屏弹出通知,一行字,白底黑字,没动画,没声音:
“你,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然后他关了电脑,拔了U盘,放回抽屉,顺手把那张“破晓协议”也塞了进去。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门没锁紧。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近处,楼下便利店的招牌闪着“24H”,灯管有两根不亮,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没开灯,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盏便利店的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响,像是窗户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没抬头。
他转身,去浴室洗脸。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滴在池子里,积了一小滩。他没关。
他洗了脸,毛巾是旧的,边角脱了线,他擦完,随手搭在毛巾架上,没挂好,垂着一截。
他回卧室,没脱衣服,躺下。床单是灰的,有几处发黄,是去年洗的时候没漂干净。
他闭上眼。
窗外,城市的光一点没变。便利店的灯,还是一明一暗。
楼顶,那扇窗的灯,灭了。
没人知道是她关的,还是系统自动断的。
第二天早上,保洁员在后山碑前扫地,发现那束白菊还在,花瓣掉了三分之一,压在编号047旁边,像被谁轻轻按过。
她扫了扫,没扫走。她说:“这花,不像是谁放的,倒像是……谁忘了拿走。”
她没多想,继续扫。
碑上的编号,一个没少。
风又起了,吹过山,吹过楼,吹过江野家窗台那盆枯死的绿萝,叶子掉了一片,落在窗框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