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经济伦理峰会的会场没有灯，只有投影。

七百二十三份离职协议的扫描件，在幕布上缓缓滚动，每一份都带着原始扫描的噪点，签名栏模糊，像被水洇过。台下第一排，七位传统资本代表陆续起身，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他们没看台，也没看人，只是朝侧门走，像赶一场迟到的午餐。

没人拦。

后排，三百二十七名来自东南亚、非洲、拉美的中小企业主，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有人戴着旧眼镜，有人手边放着装着冷咖啡的保温杯。他们没鼓掌，只是站着，肩膀挺直，像在等什么人说一句“你们还在”。

江野走上台。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左肩有一道没补的线头，垂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A4大小，边角卷了，墨迹还没干透。

陆知梧跟在他身后半步，棉衣领子翻着毛边，鞋底的泥没扫干净，蹭在地毯上，一小块，没化。

她没看台下，只盯着江野的后颈。

他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没用麦克风。

“这是‘破晓协议’。”他说。

声音不高，但全场静了。

“陆氏集团剩余资产，全部注入‘全球技术正义基金’。基金不设董事会，不接受资本注资，只接受技术贡献者申请。每一份被非法剥夺的专利、每一份被伪造的离职协议、每一个被删除的员工档案，都可申请补偿。”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

“补偿不是钱。是名字。是记录。是你们曾存在过的证据。”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他转身，从陆知梧手里接过那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是手绘的，纸面发脆，边缘有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线条细密，标注全是手写，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发毛。

他没看，直接放进全息投影仪。

机器启动，嗡了一声，没响，只是屏幕亮了。

画面展开，是陆氏第一代AI算法的原始架构。

节点、路径、逻辑门，每一个细节都和江野父亲当年提交的方案一模一样。

连那个被划掉的注释——“此模块易受电磁干扰，建议改用磁滞合金”——都还在。

江野没动。

台下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陆知梧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图，但视线没聚焦在上面。她盯着江野的左手。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是七年前在实验室被电路板烫的。

她记得。

他忽然转身，把图纸举高，对着台下。

“这张图，是林秀兰在2017年偷偷抄下来的。”

他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她不是技术员，是清洁工。她每天凌晨四点进办公室，用手机拍下所有文件。她儿子在2019年死于脑瘤，因为买不起专利授权费。”

他放下图纸，没看任何人。

“她没签名。她没要补偿。她只说，‘别让别人也这样’。”

他把图纸收回来，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是那张“自愿离职协议”。

签名栏，写着“江野”。

墨迹还湿着。

他没撕。

没揉。

他走到台边，把纸放在投影仪旁，轻轻一推。

纸滑进机器，被吞了进去。

机器没响，屏幕却闪了一下。

七百二十三份协议，全部从幕布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浮现在黑暗里。

林秀兰。

周明远。

陈国栋。

王慧芬。

……

最后一个，是“江野”。

名字亮了三秒，然后暗了。

台下，有人哭了。

没人去擦。

江野走下台，没回头。

陆知梧没跟。

她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讲台边缘，指节压着木头，压出了印子。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点灰。

是刚才从后台走过来时，蹭的。

她没弯腰去擦。

这时，一个老人走上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短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边角卷着。

他手里捏着那张图纸，是刚才江野放进去的那张。

“这是我三十年前的。”他说。

声音沙，像砂纸磨铁。

“他们说是我偷的。说我抄了陆氏的。我告了七年，没人听。”

他把图纸递过去，手抖。

“现在，我只要它被正名。”

江野接过。

没说“好”。

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图纸重新放回投影仪。

画面再亮。

这一次，图纸上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专利号：TJ-1989-0732**

**发明人：陈守仁**

**申请日期：1989年6月14日**

**被非法侵占时间：1992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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