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拉开抽屉的时候,没想太多。
抽屉里堆着几份没签的离职申请,一盒没拆的薄荷糖,还有一本《公司法》,书脊裂了,封面被磨得发白,边角卷着,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他随手抽出来,想垫垫键盘,指尖却碰到了夹页。
纸条。
字迹是陆知梧的,墨水淡,像是用铅笔描过一遍,又用钢笔压了压。
“我去见最后一个人了,别找我。如果七天后我没回来,就打开那本《公司法》第37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七秒。
没动。
没喊人。
没打电话。
他翻到第37条。
页边有折痕,是旧的。
夹页里,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银灰色,没标签,没编号,只在边缘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母:L.Z.W。
他没问芯片哪来的。
没问她什么时候放的。
没问“最后一个人”是谁。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芯片插进终端。
屏幕亮了,没加载动画,没提示音,直接弹出视频。
画面是黑白的,镜头晃得厉害,像是手机举着拍的。
背景是铁门,锈得厉害,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阳光儿童之家”,字迹掉了一半,只剩“阳”和“家”。
门口站了二十多个人,穿旧外套,戴毛线帽,有的没穿鞋,脚上沾着泥。
他们手里举着照片,全是黑白的,照片上的人,是他们自己——小时候的,少年时的,穿校服的,哭着的,笑着的,被拍下来时,眼睛还没学会躲镜头。
陆知梧站在最前面。
她没穿风衣,也没戴手套,头发剪短了,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着,贴在脸颊上。
她没看镜头,先低头看了眼照片,然后才抬起来,笑了。
“我不是来告别,”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是来邀请。”
她顿了顿,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像是擦掉一点灰。
“你愿意,”她继续说,“和我们一起,重新定义‘家’吗?”
视频到这儿,停了。
屏幕黑了。
江野没动。
终端没关,芯片还插着,指示灯微弱地闪着蓝光,像呼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还没亮,云层压得很低,路灯还亮着,光晕里有细小的尘在飘。
他没开灯。
桌上那杯咖啡,昨天的,没喝完。
杯沿的水痕,干了,裂成三段,和前天一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外套。
外套是黑色的,左肩有一道压痕,是上周开会时,陆知梧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留下的。
他没扣扣子,就那么搭在臂弯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椅子没动,键盘没盖,鼠标还停在控制台的界面——七道光带还在,红的、灰的、浅蓝的,静静流转。
他没关电脑。
门没锁,合页有点松,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生锈的骨头在转。
电梯里,没人。
镜面映出他,没刮胡子,眼圈有点青,领口歪了。
他按了B1。
地下车库,冷。
空气里有股机油味,混着一点铁锈。
他的车停在角落,车门没锁,钥匙插在点火器上,没拔。
他没上车。
车旁,停着一架直升机,机身漆成哑光灰,没标志,没编号,螺旋桨还带着昨晚的霜。
驾驶员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下头。
江野没问要去哪。
他坐进后座,关上门。
门缝里,掉出一张纸。
他低头,是张打印的报销单,日期是三天前,项目名称:孤儿院修缮基金。
签字栏,空着。
他没捡。
直升机升起来的时候,他没看窗外。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芯片,又看了一遍。
芯片没温度。
他把它放回口袋。
舱内安静。
驾驶员没开广播,没放音乐,只偶尔调整旋翼角度,发出低沉的嗡声,像远处的机器在运转。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视频,不是芯片,不是陆知梧。
是那杯咖啡。
杯沿的水痕,裂成三段。
像地图上的断层线。
他睁开眼。
直升机掠过城市边缘,天边开始泛灰。
他没说话。
驾驶员也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驾驶员没回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带了什么?”
“一个包,一本《公司法》,没别的。”
“没带手机?”
“没。”
“没留话?”
“留了。”
驾驶员顿了顿,“说,别找她。七天后,你自然会知道。”
江野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舱内温度低,他没开暖气。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灰。
那灰,是上周在生物园区蹭的。
他没洗过。
直升机飞过一片废弃工业区,铁架上挂着几条褪色的横幅,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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