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不紧,像谁把盐粒从高处撒下来,不急着化。
视频在七百所学校的屏幕里播完,没人鼓掌。老师关了投影,说“下课”,孩子们没动,盯着黑屏,像在等什么。有个男孩伸手摸了摸屏幕,指尖留下一道指纹,没擦。
江野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天灰,云压得低,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辞职信的边角微微卷起。信纸是A4,打印的,字迹工整,落款是他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他没动。
系统弹窗是十一点零七分出现的,没声音,没提示音,只是在右下角,像平常推送天气一样,轻轻浮出来。
【全球首个“非人类证人”申请通过】
【证物编号:0】
【名称:灯塔(废弃灯泡×1,齿轮×17,铜丝×43)】
【证词内容:已同步至联合国“新宪章”第0条】
【证人身份:林小雨(原“废铁少女”项目创始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七秒。然后伸手,把辞职信拿起来。
信纸很薄,纸边有点毛,是打印机卡纸时留下的。他没撕,只是用拇指和食指,从中间捏住,慢慢撕开。不是用力,是像拆一封没写完的信。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旧胶带被揭下来。
他把两半信纸放在桌上,没扔,没烧,就那么摊着。左边那半,名字还在;右边那半,日期还在。
他转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有只空杯子,杯沿有口红印,淡粉色,干了。他没碰,只是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冷,但不刺骨。外面路灯亮着,照着雪,雪地上有脚印,一串,从楼前通到街角,没再延伸。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女孩站在申请材料前,手里攥着那盏灯塔。灯泡是坏的,齿轮是拆自旧钟表,铜丝缠得乱,但每一圈都绕得认真。她说:“它能亮,只要有人愿意听。”
他当时说:“我们不资助情感项目。”
她没哭,也没走。只是把灯塔放在桌上,说:“那我等它自己亮。”
后来他查过,那孩子叫林小雨,湖南湘西,孤儿院。申请被驳回的理由是:“情感权重超标,缺乏可量化产出。”
他没再看过她的消息。
现在,她站在北欧的雪地里,身后是风,手里是那盏灯塔,说:“谢谢陆女士,您没说‘你该怎么做’,只是说‘你值得被听见’。”
江野没动。他只是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留下一小片雾气,慢慢散了。
他走回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着,是“光的继承者”后台。七十二个蓝色光点,还在闪烁,像呼吸。
他点开其中一个——编号0072,时间戳:2021年4月12日,08:14:33.219。
画面是间教室,墙角堆着废铁,一个女孩蹲着,用螺丝刀撬一块旧电路板。她没穿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她嘴里咬着一根铜线,眼睛盯着屏幕,上面是她写的数学模型:风速、温度、污染物扩散轨迹,用的是小学五年级的算术。
系统标注:“情感权重:87.3%。建议降权。”
他点了“删除”。
现在,他点了“恢复”。
系统弹出提示:【该数据已被证物0引用,不可修改。】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按确认,也没关。
他起身,去茶水间倒水。水壶是旧的,壶嘴有点歪,倒水时总要倾斜四十五度才不洒。他接了半杯,没喝,只是看着水面晃。
杯底有层灰,是上次没洗的咖啡渣,干了,结成一小片。
他放下杯子,走回办公室。桌上那两半辞职信还在。他没动,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有裂痕,边角磨得发白。
是陆知梧的。
他插进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标题是:“给下一个来的人。”
他点了播放。
画面是办公室,背景是窗,天刚亮。陆知梧穿着灰外套,头发没梳,额前有几根乱发。她没看镜头,只是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江野,”她说,“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你还没放弃。”
她停了五秒,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摩挲了一下边角。
“我知道你删了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删。”
她抬头,看了眼镜头,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孩子,不是错误。他们不是数据偏差,不是情感过载。他们是光,只是没被允许亮起来。”
她把那张纸放下,纸上有字,但镜头没对准。
“我留了七十二个名字。不是编号。是他们自己选的。”
她笑了笑,很轻。
“你记得艾拉吗?她叫你‘江野’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视频到这里,黑了。
江野没关。屏幕还亮着,黑屏里映出他的脸,模糊,眼角有点红,但没掉泪。
他拔下U盘,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时,听见“咔哒”一声,锁有点松,没完全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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