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踩着碎石往上走,艾拉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芯片,没放口袋,也没再看。山风从背后推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松开。他没伸手去压,任它拍在腿上。
灯塔是七十二盏,围成一个圈,每盏都矮,像小孩堆的沙堡。灯罩是铁皮罐,边沿卷着,有几处还焊得歪了。电线从底下穿出来,缠在石头上,接进埋在土里的太阳能板。板子上积了灰,有几块裂了,但还能亮。
他没数,也没停。走到正中央,站定。风突然停了。天边还灰着,云层没散,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道极细的白线,像铅笔轻轻划出来的。
艾拉没动。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脚边有块碎玻璃,反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灯塔一盏一盏亮了。不是同步,是挨个儿,像有人在远处按开关,慢得像呼吸。没有声音,没有提示,没有系统音。只是亮了。
江野抬头看。灯影在他脸上晃,一明一暗。他右脚的鞋带又松了。早上系过两次,现在垂着,蹭在脚踝上。
第一缕光出来的时候,灯塔开始灭。
不是熄,是慢慢暗下去,像有人把灯芯掐了。一盏,两盏,三盏……顺序不乱,从北边开始,顺时针,一盏接一盏,像倒数。
他没动。艾拉也没动。她把手里的芯片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头上,没盖,没藏,就那么放着。
最后一盏灯,是正东边那盏。它亮着,没灭。
风又起了。不是吹,是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灰、碎叶、枯草全卷到中间。灯塔的光,突然齐齐偏了方向——不是转,是挪,像七十二个头,同时朝同一个方向歪了歪。
光柱就那么出来了。笔直,不晃,不抖,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银针,直插进云层里。
江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白山茶花瓣。干了,脆,边缘卷了,颜色褪成灰白。他没用手指捏,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着,像夹一张旧车票。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花瓣放在光柱正下方的地上。
没放稳。风一吹,花瓣翻了个身,贴在泥地上。
他站着,没弯腰去捡。
艾拉问:“她还在吗?”
江野没答。他抬头看光柱,眼睛没眨。光打在他睫毛上,投下两道细影,像两道没写完的字。
风停了。光柱还在。
云层裂开一道缝,晨光从那儿漏下来,斜着,照在光柱上。光柱没变,但影子变了——它拉长了,投在山腰上,正好盖住那所小学的屋顶。
江野低头,看见自己左脚的鞋底,还沾着地下通道的泥,干了,裂成片,像地图上的河床。右脚的鞋带,还是松的。
他没动。
艾拉也没再问。她转身,走到灯塔圈外,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没喝完,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一块石头上。
水瓶口还沾着一点水痕,没干。
江野往前走,走到最靠近光柱的那盏灯前。灯罩是铁皮的,边角卷着,有道划痕,像指甲刮的。他伸手,没碰灯,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像敲在旧木头上。
他转身,往山下走。
艾拉跟上来,没问去哪儿。
他们走得很慢。下山的路比上山窄,有块石头松了,踩上去会晃。江野没绕,直接踩过去,脚底打滑了一下,没摔倒。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笔尖钝了,橡皮也快磨没了。他低头,把铅笔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擦干净,灰还在。
他没写字。
只是把铅笔放回口袋。
风又起了,吹过山脊,吹过灯塔,吹过那片贴在地上的花瓣。
光柱还在,但淡了。晨光已经铺满了东边的天空,云层被染成淡橙,像洗过一遍的旧毛毯。
艾拉说:“你昨天笑了三次。”
江野没回头。
“系统说的。”
他还是没答。
他们走到山脚,公路在前面,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没关,后视镜歪着,镜面上有道裂痕,像蜘蛛网。
江野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有股霉味,座椅上有水渍,是昨天留的,没干。
他坐进去,没系安全带。
艾拉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旧门栓松了。
她没看江野,低头翻包,拿出那块芯片,放回口袋。
车没发动。
两人坐着,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路边的枯草上,草尖泛着黄,没风的时候,静得像画。
江野的右脚鞋带,又松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艾拉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进一点土腥味。
她没关。
车里安静,只有仪表盘上,一个小小的红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没人去管。
车还是没动。
远处,有只乌鸦飞过,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掐断了。
江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又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放回口袋。
车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路边的水洼里,水洼里有片白山茶花瓣,贴在泥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