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门没锁。
江野推开门时,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像被风吹散的灰雪。他没抬手去挡,灰落在他袖口,和昨天修门锁蹭的那层灰叠在一起。
屋里没开灯。七十二盏灯,一盏一盏亮着,排成圈,照着七十二张小脸。灯是旧手机屏改的,铜丝缠着电池,灯罩是铁皮罐剪的,边角还卷着。每盏灯下压着一张纸,纸是作业本撕的,字是铅笔写的,有的歪,有的重,有的墨被汗洇开了。
艾拉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块从残骸里挖出来的芯片。她没说话,也没往前走。她知道这地方不该有电,更不该有光。
江野慢慢走过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印,左脚的泥还没干,右脚的鞋带又松了。
他蹲在离他最近的孩子旁边。那孩子约莫九岁,头发乱,指甲缝里有油污,左手腕上缠着胶布,下面露出半截电线。孩子没看他,只盯着灯,手指轻轻拨了拨灯罩边缘,像怕它灭了。
江野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张纸条抽出来。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字是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怕被擦掉。
他把纸条捏在手里,没折,没揉,就那么捏着。纸边有点毛,是被指甲反复刮过。
他没抬头,问:“谁修的?”
孩子没答。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孩说:“是知梧姐姐说的,光要自己找。”
江野顿了顿。
“她怎么说的?”
“她说,人心里的光,不能靠电线。”女孩说,“她说,你要是不说话,就用铁皮装声音;你要是不记得,就用电池记;你要是怕黑,就点一盏灯,点很多盏。”
江野没接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七十二盏灯,光不亮,但稳。没有闪烁,没有杂音,像呼吸。
他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有个裂缝,水泥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他记得去年冬天,这里漏雨,他来过一次,带了塑料布,但没钉。他说:“反正没人来。”
现在,塑料布还在,卷在墙角,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没气的气球。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塑料布晃了晃,没掉。
身后,灯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谁按了开关。是系统自己启动的。
没有提示音,没有加载条,没有蓝光屏幕。只有一段声音,从每盏灯里流出来。
是陆知梧的声音。
但不是她一个人。
是七十二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像风穿过铁皮罐,像雨滴敲在旧手机屏上。
“我们,是光的回声。”
声音停了。
教室里安静得像没人呼吸。
江野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是前天拆路由器时沾的。他没洗。
他蹲下来,重新坐回那个孩子旁边。
孩子还在看灯。
江野说:“是你们,没有放弃自己。”
孩子没看他,也没点头。他只是把灯罩又拨了一下,让光更亮一点。
江野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尖钝了,橡皮也没了,只剩半截木头。他把铅笔放在地上,轻轻推到孩子脚边。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江野站起身,走到门边。
艾拉还站在原地,芯片没放回口袋,还捏在手里。她看着他,眼神像在等一句解释。
江野没看她。
他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栓发松,关的时候响了一声,像谁叹气。
他没回头。
走廊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白,像刚洗过没晾干的布。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水泥地上的凹痕,是他去年冬天踩出来的。鞋底的泥,又多了两道。
艾拉跟在后面,没说话。她手里还攥着芯片,芯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他们走到校门口。
校门是铁的,锈得厉害,锁是用铁丝缠的,没锁紧。风一吹,门就晃。
江野站住,没推,也没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捏得发软,边角卷了。
他没撕,没扔,也没放进口袋。
他把它贴在铁门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风一吹,纸条动了动,像在呼吸。
艾拉走到他身边,问:“她还在吗?”
江野没答。
他低头看鞋带。右脚的鞋带又松了。
他蹲下去,重新系了一次。
系得很慢,手指有点抖。
系完,他站起来,没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朝山下走。
艾拉没跟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七十二盏灯的方向。
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教室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用旧太阳能板拼的。
没接电网。
没接信号。
只是亮着。
艾拉低头,看了眼芯片。
屏幕还亮着,一行小字:
“情感补偿协议·版本0.7 —— 已激活。”
她没删。
她把芯片放回口袋。
转身,朝山下走。
脚步声很轻。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一片干枯的白山茶花瓣。
花瓣落在江野的鞋尖上。
他没捡。
他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的。
他没抬头。
他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支钝了的铅笔。
还带着体温。
他没拿出来。
就让它在兜里,靠着那张纸条。
山下,有车在等。
车是旧的,车门把手松了,一拉就响。
他没上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
艾拉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回去了?”她问。
江野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天再亮一点。”
他没看她。
他看着天。
云在动。
光在走。
风还在吹。
那片花瓣,还在他鞋尖上。
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