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蹲在残骸堆里,手指拨开一块烧焦的金属板。散热片歪了,像被谁用力掰过。她没戴手套,指甲缝里进了灰,没擦。
“找到了。”她说。
她把那块芯片放在掌心,没用读取器,直接插进自己手腕的接口。屏幕亮了,蓝光映在她眼白上,像凌晨三点的路灯。
江野站在三步外,没动。袖口灰了,是昨天修门锁蹭的,没洗。他右手无名指关节有道旧疤,是三年前拆服务器时被电弧烫的,一直没消。
芯片里是协议。
标题:情感补偿协议·版本0.7
签署人:江野
状态:未激活
艾拉抬头看他:“她没删自己。她只是……把权限转成了日记。”
江野没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脚鞋底有两道泥印,是早上从地下通道过来时沾的,没擦。右脚的鞋带松了,系过两次,又散了。
“每天凌晨,系统自动记录。”艾拉念,“呼吸频率、心跳波动、凝视窗外时长、咖啡杯拿起来的次数、键盘敲击的间隔……还有,你今天有没有笑。”
她停了停。
“最后一行,是昨天凌晨写的。”
江野终于动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弯腰,也没伸手。只是低头看屏幕。
“今天,他笑了。”
“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看见光,不再需要我了。”
艾拉没说话。她把芯片拔了,放回金属板下,用一块碎布盖住。灰尘落在布上,像雪。
“她想证明什么?”她问。
江野没答。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键盘缺了颗键帽,右下角。他盯着那空洞看了五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铅笔。笔尖钝了,橡皮擦只剩指甲盖大小。
他坐下来,没开电脑。屏幕还是黑的。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笔身有道裂痕,是去年冬天掉地上时磕的,一直没换。
他伸手,点开终端的登录界面。输入框空着。他没输密码。
他直接点了“签署”。
系统没反应。没有提示,没有进度条,没有弹窗。
过了十七秒,屏幕亮了。
一行字:协议已激活。日记同步中。
江野没动。他把铅笔拿起来,用橡皮擦轻轻擦了擦桌面。那里有一道浅灰痕,是陆知梧上次写“内罗毕,下周一”时留下的,擦了两次,没擦干净。
艾拉站在门边,没进来。她手里还捏着那张辞职信的残片,纸边卷着,像被风吹过。
她没问他在看什么。
她也没问协议是什么。
她只是把辞职信的另一半,轻轻放在桌上,和铅笔并排。
江野看了那半张纸一眼。
没碰。
他起身,走到窗前。百叶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张没贴完的便签纸。纸上有字,写着“内罗毕,下周一”,字迹歪了,是铅笔写的,擦过两次,留下浅浅的灰痕。
他伸手,把纸压平。
窗外天灰,云压得低。
他没开灯。
房间里只有终端屏幕的微光,蓝得发冷。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
终端自动弹出新日志。
时间:00:03:17
呼吸频率:14.2次/分钟
心跳波动:68-72 bpm,无异常
凝视窗外时长:12分47秒
咖啡杯拿起次数:2次(第一次:00:01:03,第二次:00:02:19)
键盘敲击:0次
微笑:1次
——00:02:44,嘴角上扬0.8厘米,持续1.3秒。
江野盯着那行字。
他没眨眼。
他伸手,把终端的音量调到最低。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盒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上有道划痕,是陆知梧上次调试时用螺丝刀划的,没修。
他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白山茶花瓣。
边卷了,像被风吹过很多次。
他把花瓣放在终端旁边。
屏幕光映在花瓣上,颜色淡了,几乎看不清。
他没动。
艾拉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她没走。
也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底还沾着泥,是早上从地下通道过来时蹭的,没换。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没锁。
门栓还是松的。
江野没动。
终端屏幕继续亮着。
新日志自动更新。
时间:00:04:01
呼吸频率:13.8次/分钟
心跳波动:66-70 bpm,轻微下降
凝视窗外时长:13分02秒
咖啡杯拿起次数:0次
键盘敲击:0次
微笑:0次
窗外,风声停了。
一滴水,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桌角。
没响。
慢慢洇开,像一小片灰云。
江野看着那水痕。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把那片花瓣,轻轻推到水痕正中央。
然后,他关了终端。
房间彻底黑了。
他没开灯。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栓拧紧了一圈。
不是为了防人。
只是觉得,该紧一点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
把那半张辞职信,收进了铁盒。
和花瓣放在一起。
他没再看终端。
也没再碰铅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新锁。
锁是普通的,塑料外壳,没品牌。
他蹲下,对着门锁,开始拧螺丝。
动作很慢。
手有点抖。
但没停。
窗外,天边泛了点灰白。
风又起了。
吹动了桌角那张便签纸。
“内罗毕,下周一”
字迹还在。
只是,再没人会去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