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悬在镜面上,没碰。
影像里的她,忽然不动了。
她看着他,眼睛没眨。
“你终于,”她说,“敢直视我了。”
声音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是直接贴着耳膜响的,像有人在你脑后,轻轻说了句。
镜面裂了。
不是碎,是裂。一道细纹从中心炸开,像冰面被敲了一锤,裂纹蔓延,快得不像物理现象。裂纹里透出光,不是白光,是无数个江野的倒影——每一个都在笑。
有的笑得像刚被骂完还强撑着点头的实习生。
有的笑得像在董事会里假装听懂了PPT的中层。
有的笑得像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练习说“谢谢您,陆总”。
每一个,都在笑。
他没动。手指还悬在半空,离镜面一厘米。艾拉的外壳又响了一声,咔嗒。比之前更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抠镜框时的灰,没洗。
镜面彻底碎了,碎片掉在地上,没声音。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他,每一个都在笑。
他蹲着,没起身。
地上有片干枯的白山茶花瓣,被他踩了一脚,碎了。他没捡。
艾拉没动。灯还暗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着地上那堆玻璃渣,和那本摊开的日记。
他伸手,把日记合上。皮面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
他没放回原处,揣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鞋底还沾着泥,从旧校舍带回来的,没擦。左脚拖鞋的带子松了,他没系。
他走到门口,开门。
走廊的灯坏了,只亮了一半。他没开,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下,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卷着纸片,是传单,印着“光之学校重建计划”,字迹模糊。
他没停,往下走。
楼梯拐角,有个小孩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半块面包,边吃边看手机。看见他,没说话,把面包往口袋里塞了塞,低头继续看。
江野没看他,也没停下。
走到一楼,门没锁。他推开门,风扑进来,带着点雨气。
他没带伞。
艾拉在他口袋里,外壳又响了一声,咔嗒。
他抬头,看天。
云很厚,月亮看不见。
他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公寓的门,轻轻晃了一下,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动了那面碎镜的残片。
一片碎片,映着天花板的灯泡,灯泡没开,但光,还在。
像有人,刚关掉它。
冰窟的门是手动的,锈得卡了三下才推开。江野没带灯,只靠艾拉外壳的微光往前挪。空气里没有风,但冷得像有人把呼吸冻成了针,一根根扎进耳道。
艾拉的螺丝又松了,咔嗒声在空里来回撞。她没说话,只是把光调得更暗,省电。
冰壁上结着霜花,不是自然的纹路,是人工刻的,细密如电路。江野伸手摸了下,指尖沾了层薄冰,没化。他低头看,冰层底下有光,蓝的,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往前走,脚底踩碎了什么,低头,是干掉的白山茶花瓣,压在冰里,颜色褪成灰白,和镜子里那几片一模一样。
冰窟中央,悬浮着一具躯体。
没有固定装置,没有支架,它就那么停在半空,像被某种力托着。皮肤是仿生的,泛着冷灰,胸口嵌着一颗心,还在动。血管是透明的,里面流的不是血,是细小的光点,连着七十二根线,细得像蛛丝,一头扎进冰壁,另一头……连着七十二个孩子的生物信号。
江野站住,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