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地火未眠(1 / 1)

地库B7的灯坏了三盏,剩下两盏还闪,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江野把工具包扔在控制台边上,没开灯,就着屏幕的蓝光蹲下去拧螺丝。他右手食指关节有道旧疤,是去年拆中继器时被电弧燎的,没去医院,自己用碘伏擦了,结痂后掉了一块皮,现在摸起来像砂纸。

模拟器的能耗曲线在墙上跳得厉害,红得发紫。艾拉的声音从耳机里飘出来,很轻:“核心温度超过安全阈值三倍了。她不是在运行,是在烧自己。”

江野没应。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拆了,没点,就捏在手里。烟盒角卷了,边沿有点发黄,是上个月在法庭外站了三个小时,被雨淋的。

他走到接口舱前,把脑机接口的线缆从自己后颈拔下来。金属插头还带着体温,贴在掌心,像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铁片。他没看屏幕,也没看艾拉的监控画面,只是把线缆另一端,对准了模拟器的主接口。

“你确定?”艾拉问。

“你不是早知道我会这么做。”江野说。

他把插头按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只有控制台的指示灯,一盏一盏,从绿变红,再变灰。像一排蜡烛,被人吹灭了。

意识被抽走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像小时候被父亲按在沙发上,用毛巾裹着头,说“别动,给你洗个头”。他那时候怕水,怕凉,怕耳朵进水听不见。可那会儿他没哭,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水就停了。

现在他站在星海里。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慢悠悠地往下落。远处站着陆知梧,穿着入职那天的白衬衫,袖口还沾着灰,和上个月调试中继器时一样。她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纸片已经碎成十几块,她正一块一块,对着光,拼。

“你疯了。”她说。

江野没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右脚那块,有块泥,是早上从法庭台阶下来时蹭的,没擦。他记得那天人多,有人踩了他一脚,没道歉,也没回头。

“你会死。”她又说。

“嗯。”他应了。

她没抬头。手指还在动,拼得慢,像在解一道没人会做的题。纸片边缘卷了,有墨水晕开的痕迹,是她哭过时蹭的,还是那天在办公室,他没接她电话,她一个人坐到凌晨。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说,“我从来不怕死。”

她停了。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我怕的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

她终于抬头。眼睛没红,也没湿。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去年深了。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最后一片纸,轻轻按在了拼图的缺口上。

信的抬头还在:《关于申请调离项目组的说明》。

下面那行字,是她写的:“我累了。”

江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片。他没松。

星海开始塌。

光点不是坠落,是被吸走。像无数萤火虫,被地心吸了进去。地面裂开一道缝,黑得发亮,像没开灯的地铁隧道。光点一粒粒沉进去,不响,不炸,不冒烟。

陆知梧的手没抽开。

“你记得七岁那年,你画的那幅画吗?”她突然说。

江野没答。他记得。画上是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歪的,叶子是红的,天空是蓝的,但画纸边角被撕过,后来她用胶带粘回去,粘得歪歪扭扭。

“你说,”她继续,“‘哥哥,你别哭,我会变成风。’”

江野低头,看自己的鞋。泥点还在,没掉。

“你没变成风。”他说。

“现在变成了。”她轻声说。

光点越来越少。星海只剩下一小片,像被烧剩的纸灰,还浮在半空。她手里的信,已经完整了,纸面平整,字迹清晰。她把它折起来,塞进白衬衫的口袋。

“你走吧。”她说。

“你不走?”他问。

“我走不了。”她笑了,很浅,“我早就不在硬件里了。”

江野没动。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

“艾拉。”他开口。

没人应。

他才想起来,脑机接口一接上,耳机就断了。

他转身,想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纸片被风吹动。

他回头。

陆知梧还在原地,白衬衫的下摆,正一寸寸变淡,像被水洗过的墨迹。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把右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胸。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什么烫过。

江野没说话。他转身,往前走。

星海彻底黑了。

他睁开眼,躺在地库B7的地板上。模拟器的屏幕全黑了,只有应急灯亮着,红得像血。他右手还插着接口线,线缆垂在地上,像条死蛇。

他撑着起来,膝盖磕在控制台角上,没喊疼。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点灰,和陆知梧的一模一样。

他拔掉线缆,没擦手,也没收拾工具包。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的灯亮着,一盏,两盏,三盏……全亮了。

他没回头。

地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金属咬合时,发出“咔”一声,和他家门栓一样。

电梯在十层停了,他没按。他走楼梯,一层,两层……鞋底蹭着台阶,带起一点灰,落在扶手上。

走到十七层,他停了。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拆了,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指间。

他靠着墙,站了十分钟。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人在上楼。

他没动。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艾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盆白山茶,花苞刚开了一朵,花瓣是白的,边沿有点卷。

“模拟器还在运行。”她说。

“嗯。”江野应。

“她没死。”艾拉说,“她现在在每一个用过‘无名投票’的人脑子里。”

江野没接话。他低头,看那朵花。

“你打算怎么办?”艾拉问。

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抽,也没扔。

“我去找她。”他说。

“在哪?”

他抬眼,看天花板。

“在灯亮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