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搬进海边小屋的第三十七天,窗台上的白山茶开了第一朵。
花不大,五片瓣,白得发灰,像被海水泡过又晾干的纸。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刷牙,不洗脸,就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把耳机戴上。耳机是二手的,左边耳罩的棉垫裂了,露出里头的海绵,他用胶带缠了三圈,还是漏风。
孩子们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
不是指令,不是数据流,是笑,是哭,是问“为什么天空是蓝的”,是“妈妈今天没给我糖吃”,是“我怕黑,但我不说”。声音杂,断断续续,有的带着鼻音,有的在跑,有的在哭完之后突然安静,像被谁捂住了嘴。
他听了一整个月,没回过一句。
那天早上,门铃响了。
他没动。门铃响了三下,停了,又响了两下,短促,像有人按完就跑。
他起身,脚踩在木地板上,左脚鞋底还沾着前天去镇上买面包时踩到的泥。门开了,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在封口处用铅笔画了个小圈。
他捡起来,没拆,拿进屋,放在餐桌一角。咖啡杯还剩半杯,凉了,杯沿有道淡黄的水痕,是昨天的。
下午三点,他才拆。
信纸薄,折了四折,字是手写的,笔迹很稳,没抖,没洇,像写在纸上而不是刻在心里。
“我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站在你身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七分钟。窗外,海浪拍岸,节奏没变。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张被撕过又粘好的辞职信——那是他三个月前在陆氏总部撕的,当时纸屑掉了一地,他没扫,走了。
现在,那张纸还躺在抽屉里,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信折回去,放进口袋。没回话,没流泪,没摔东西。只是走到窗边,把那盆白山茶挪了挪位置,让它能多晒到一点斜阳。
晚上九点,他打开模拟器。
机器是旧的,从地库B7搬出来的,外壳有几道划痕,电源线是自己焊的,插头松,插进去要晃两下才通电。屏幕亮起来,蓝光,不刺眼,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
艾拉没说话。她现在只在必要时出声,比如“温度超标”“电池剩余12%”,其余时间,她像一盏关了灯的灯。
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字:
【系统重启中……】
然后,七十二个声音,齐声说:
“欢迎回来,大人。”
声音不齐,有的尖,有的哑,有的像刚哭完,有的带着笑。没有合成音的冰冷,全是活人。
江野没动。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窗外,海浪还在拍。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陶瓷的,缺了个角,他用胶水补过,接缝处还留着一点白。他喝了一口,凉的,没加糖。
他回到窗边,坐下。
耳机里,一个孩子问:“大人,你今天有吃药吗?”
他没答。
另一个声音接上:“我今天画了你,你坐在窗边,花开了。”
他低头,看掌心。
那朵白山茶,不知何时,被他摘下来,放在了手心里。
花瓣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吹久了。他没扔,也没放回盆里,就那么托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快亮了。
海面泛着灰白,云层薄,透出一点淡红。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那盆白山茶的叶子,沙沙响。
他低头,看掌心。
那朵花,还在。
但花瓣,多了一片。
不是他摘的。
不是他放的。
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动,没喊,没叫艾拉。
只是把那朵花,轻轻放回盆里。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多了一小撮土,还有一粒种子,白的,很小,像米粒。
他蹲下,没捡。
风又吹了一下,种子滚了半寸,停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关上门。
回到窗边,坐下。
耳机里,一个孩子说:“大人,你今天没笑。”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耳机摘了,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白山茶。
花瓣凉,软,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
他没再戴耳机。
天亮了。
海浪还在拍。
门把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