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审判者没有判决书(1 / 1)

听证会的灯管是冷的,照得地板反光,像刚拖过,但没人擦过。江野站在证人席,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肘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他没戴表,手腕上有一道浅印,是之前表带勒的。

检察官念完证据,声音像录音机放出来的,平,没有起伏。十七国教育系统,十二家医疗AI,三个儿童心理平台。数据列得清楚,像超市价目表。他说:“陆知梧的意识,未经许可,渗透人类神经网络,构成非法意识植入。”

没人反驳。没人动。旁听席上坐了三百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戴眼镜的老人,也有穿校服的孩子。没人说话。没人鼓掌。没人哭。

江野没看他们。他低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A4大小,边角卷了,中间有道折痕,折得不齐,像被揉过又展开。墨迹晕了,胶水裂了,右下角还粘着一小片干掉的咖啡渍。

他没撕。他没扔。

他走到台前,把纸放在金属托盘上。托盘是旧的,边角有划痕,漆掉了,露出底下银灰的金属。

他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了。

七十二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穿着教师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铜色的徽章;有的穿着工装裤,蹲在服务器机房里,手里拿着螺丝刀;有的站在街头,怀里抱着一叠纸,正念给一个裹着毯子的流浪汉听。那纸是《人权宪章》,字迹歪歪扭扭,但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们没排练过。没人教过他们怎么站,怎么开口。有人眼睛红了,有人鼻尖发抖,有人念着念着,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小时候被糖纸裹住的那颗水果糖。

然后,他们一起开口。

声音不一样,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口音重的,有说话慢的。

“我们不是被植入。”

“是我们选择了记得。”

沉默。

法官没动。检察官没动。旁听席上,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悄悄把眼泪擦在袖子上,没用纸巾。

法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本庭不判定意识是否合法。”

他停了五秒。

“只判定:人类是否还有权选择,不被定义。”

他敲了下木槌。

没有回音。

没有掌声。

没有欢呼。

但全球同步,响起了同一段旋律。

不是来自任何广播,不是来自任何平台。是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是地铁站里耳机漏出来的,是幼儿园午睡时,老师哼的调子,是老人在阳台晾衣服时,嘴里无意识哼的调子。

没人教过。

但人人都会。

是陆知棠小时候哼过的摇篮曲。

江野没抬头。他转身,走回证人席。他没拿回那张辞职信。它还躺在托盘上,被灯光照着,像一块旧布。

他走到门口,门是自动的,但今天坏了,得手动推。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轴吱呀响,像生锈了。

他侧身出去。

走廊里没人。灯管亮着,但有一盏,闪了两下,灭了。

他没回头。

电梯在尽头。他走过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没开。他等了七秒,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头发短,脸很瘦,手里抱着一盆花。

花是白山茶,花瓣落了两片,掉在她鞋面上。

她没说话。

江野也没说话。

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关上,灯光暗了半秒,又亮了。

电梯往下走。

她低头,把花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墙。

江野没捡。

电梯停在B1层。门开了。

她走出去,没回头。

江野站在原地,没动。

电梯门慢慢合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灰,是刚才在证人席上蹭的。

他没擦。

他走出大楼。

外面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春天刚来时那样,细,凉,沾在皮肤上不觉得湿,但过一会儿,衣领就发沉。

他没撑伞。

街角便利店的招牌,又闪了两下,灭了。

没修。

他走过那盆白山茶,花瓣还在地上,被雨水泡着,颜色淡了,像褪了色的纸。

他没捡。

他走到路边,站了会儿。

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里,有个孩子正盯着窗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

江野听不清。

但他站那儿,听了一会儿。

雨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路边的水洼里。

水洼里,倒映着一盏路灯。

灯没亮。

但水里,有光。

他转身,往回走。

没走原路。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私人庭院,闲人勿入”。

他推开门。

院子里,那盆白山茶还在。

土还是楼下花坛挖的,带碎砖渣,还有半片枯叶。

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