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种子埋进土里时,林小舟蹲在旁边,没帮忙,也没走开。他左手无名指的胶布又松了,线头垂着,一动就晃。土是楼下花坛里挖的,带点碎砖渣,还有半片枯叶粘在指缝里。
他没问这花叫什么。
小屋的窗台有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边,三年了,没修。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抖。江野把土拍平,指尖沾了灰,没擦。
“它不靠阳光活,”他说,“它靠记得它的人活。”
林小舟没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还带着外头的泥,右脚的泥比左脚多,是刚才从楼梯口蹭进来的。他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数地砖缝。
屋外,天刚黑。路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街角便利店的招牌闪了两下,灭了。没修。
艾拉的声音从墙角的旧收音机里出来,音量很低,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第七波记忆潮汐,覆盖范围:全球。触发节点:172个数据中心,387个教育终端,21个医疗AI核心。激活模式:非指令性。无传播路径,无加密密钥。”
江野没回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杯底压着半张纸,是昨天没撕的辞职信。墨迹晕了,胶水裂了,边角卷得厉害。他用拇指压了压,没撕,也没扔。
收音机继续响:“花瓣凋落数量:237片。对应记忆恢复:237人。其中,142人曾被陆氏‘清网计划’标记为‘非合规记忆持有者’。”
江野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沿有道水痕,是早上喝剩的,干了,留下一圈浅白印子。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风灌进来,带着点雨气,但没下雨。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喂猫,猫是三花的,蹲在垃圾桶边上,尾巴尖儿一甩一甩。她嘴里哼着调子,不成曲,但江野听出来了——是陆知棠小时候哼的那首摇篮曲。
他没动。也没关窗。
艾拉的声音停了。收音机里只剩电流,沙沙的,像旧电线在风里晃。
林小舟忽然开口:“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
江野没答。
林小舟也没等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书架前,抽出一本《植物图鉴》,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白山茶花瓣。花瓣是淡黄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盯着看了几秒,轻轻合上书,放回原位。
“她没笑过,”他说,“照片里,她都没笑。”
江野走到他身后,没说话。他看见书架最上层,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那是陆知梧的。他没拿下来。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某种光,像信号灯,但没声音。持续了三秒,灭了。
江野转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拧了两下,才出水。水流细,带着铁锈味。他接了半杯,没喝,放在灶台上。水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是昨晚煮面留下的。
艾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陆知梧的意识,已脱离硬件。她现在是语言,是习惯,是没人教却会唱的歌,是会议里突然说‘我不接受’的那个人。”
江野没动。他盯着灶台上的水杯,水纹在灯光下晃,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动。
林小舟走到门口,没开门,只是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栓松了,他轻轻一碰,就晃了两下。
“我昨晚梦见她了,”他说,“她站在花海里,穿白衬衫。旁边那个,穿病号服的,是我。”
江野终于看了他一眼。
林小舟没回头。“她说,你别怕,我替你记得。”
江野没接话。他走回桌边,把辞职信从咖啡杯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动作很慢,像怕折断什么。
收音机突然静了。
江野走到墙边,按下电源键。收音机没关,只是没声了。他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十秒,然后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是打印出来的员工名单,三百二十七人,全是“清网计划”中被标记为“记忆异常”的人。名单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陆知梧的笔迹:“他们不是数据,是人。”
江野把名单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到床边,躺下。没脱外套,也没盖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旧表,表带松了,扣子硌着木头,留下一道浅痕。
林小舟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几分钟,他轻声说:“我明天想回医院。”
江野闭着眼,没应。
“他们说,我该继续治疗。”
“嗯。”
“你说,我是不是也记得她?”
江野睁开眼,看了眼天花板。灯管坏了,只亮一半,另一半是黑的,像被谁用刀削过。
“你记得什么?”他问。
林小舟没答。他站在那儿,影子被灯光切成两半,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里。
江野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风大了点,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晃。那件白衬衫,是江野的,昨天洗的,还没干透。
收音机忽然又响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艾拉。
是陆知梧的声音。
“江野。”
他没动。
“你记得我吗?”
他没回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叶子晃了两下,掉了一小块干边,落在地上。
林小舟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远了。
江野躺着,没动。
窗外,路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
楼下,那只三花猫跳上了垃圾桶,舔了舔爪子,然后抬头,望了眼这栋楼的三楼窗户。
它没叫。
只是蹲着,像在等什么。
江野闭上眼。
他听见风。
不是从窗外来的。
是从他心里,轻轻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