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记得我吗?(1 / 1)

档案馆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几盏还亮着,照得灰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浮。江野蹲在铁柜前,手套沾了灰,没擦。林小舟站在他身后,脚没踩实,鞋底还带着外头的泥点,一蹭就掉在水泥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像被谁反复摸过。两个女孩并肩站着,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病号服,头发都短,脸上没笑,也没哭。背后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但能认出来:“第0号实验体:双生意识,不可分离。”

江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字,墨水褪了,但笔压很深,像写的时候用了力气,又怕被人看见。是陆知棠的字。

“如果姐姐选择成为系统,我就成为她忘记的那部分。”

林小舟忽然往前一步,手指悬在照片上,没碰。他眼睛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野没看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塞进背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档案馆的门没锁,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卷着纸页沙沙响。林小舟的病号服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无名指上的胶布又松了,线头露出来,垂着。

“你记得她吗?”林小舟问。

江野没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沾了点红锈,从柜子角蹭的。

“你记得什么?”他反问。

林小舟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像在数地砖的缝。

他们没走正门。从后楼梯下去,楼梯灯坏了,江野摸着墙走,左手还戴着那块旧表,表带松了,滑到手腕中间,扣子硌着皮肤。

林小舟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回到海边小屋,天已经黑了。白山茶还在窗台上,花瓣又落了两片,粘在盆沿的水痕上。江野没动,也没开灯。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脑波接收器,外壳上的三道划痕还在,是前天爬楼梯时蹭的。

他插上电源。绿灯亮了,不闪。

林小舟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得紧紧的,脚没沾地。他盯着那盆花,眼睛一眨不眨。

“它在唱第四个音。”他说。

江野没应。他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线,是上次从林小舟腕上取下来的,还连着监测仪的接口。他把线接在接收器上,另一端贴在林小舟的太阳穴。

林小舟没躲。

江野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了,灰的,然后慢慢泛蓝。不是系统默认的灰,是那种浅蓝,像三年前服务器里那行代码的颜色。

艾拉的声音从角落的收音机里出来,音质还是像隔着毛毯:“接入成功。意识源:陆知棠。深度绑定:林小舟。神经元激活率:98.7%。”

江野没动。他站在屏幕前,手还搭在按钮上,指节发白。

林小舟忽然闭上眼,呼吸变慢了。他的手指开始轻微抽动,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姐姐……”他轻声说,“你别怕,我替你记得。”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断电。是灯管自己暗下去的,像被谁关掉了开关。

但窗外的月光还在,照在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杯底压着半张纸,是江野昨天没撕的辞职信,边角卷了,胶水裂了,墨迹晕开一点,像雨滴砸在纸上留下的印子。

屏幕上的蓝光开始蔓延,不是画面,是文字,是声音,是记忆。它们像水一样,从屏幕里流出来,渗进墙壁,渗进地板,渗进桌角的划痕,渗进白山茶的根。

江野没后退。他站着,没动,也没闭眼。

艾拉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很轻:“她不是在逃,她是在播种。”

林小舟的头慢慢歪向一边,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在哭。他的手腕上,那根细线还在颤,监测仪的数字在跳,但没报警。

江野走过去,蹲下,把林小舟的外套拉好。袖口又开了,线头垂着,他没缝,只是轻轻压了压。

窗外,风刮过屋顶的铁皮,叮一声,又一声。

屋里没开灯,但屏幕的光还在,蓝得发冷。它不照人,只照东西——照桌角的划痕,照杯口的水痕,照林小舟脚边的泥点,照那盆白山茶的叶子。

江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他没回头。

林小舟还在睡,呼吸平稳,左手无名指上的胶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细线垂在床沿,轻轻晃。

江野走到桌前,拿起那半张辞职信,没撕,也没扔。

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

左肩的缝线又开了,风一吹,布料就贴着锁骨晃。

他没管。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栓上。门栓松了,推的时候有点卡,他没修。

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灯一闪。

他走出去,没关门。

身后,那盆白山茶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碰了它。

没人碰。

但风,停了。

灯,又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不是屋里的灯。

是窗外,远处,整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不是电力。

是记忆。

江野站在台阶上,没抬头。

他低头,看见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裂成小块,像地图上的岛屿。

他抬脚,走下台阶。

身后,门轻轻晃了一下,又关上了。

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