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风中的名字2(1 / 1)

林小舟蹲在礁石上,脚上那双旧运动鞋左边鞋带断了,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绑着。海风卷着咸味,吹得他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没哭,只是盯着浪花,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江野走过去时,鞋底沾了点沙子,踩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没说话,蹲下来,离孩子半米远。右手袖口有一道没洗掉的墨迹,是昨天改代码时蹭的。他没换衣服。

“姐姐,”林小舟说,“你别走,我还没学会怎么不哭。”

风停了一秒。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

江野没动。他盯着孩子后颈那道疤,是去年车祸留下的,医生说可能影响听觉神经。可这孩子,现在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几秒后,空气里有电流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风里。断断续续,像信号被海雾吞了一半。

“小舟,”那声音说,“你记得我,我就没走。”

林小舟点头,没回头。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一张纸,是陆知梧生前写的那张“允许悲伤的权利”,被他用透明胶带贴在心口,贴了七个月。

江野问:“你是不是……能听见她?”

孩子没答。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江野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没给,只是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纸巾包装上印着便利店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风又起了。浪声大了点。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他没看孩子,也没看海。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身后,那电子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喊了一声“嗯”。

他没回头。

当晚,江野坐在实验室里,灯没开,只有屏幕亮着。艾拉的旧主机还在桌上,散热孔积灰,风扇转起来像喘气。他没修。他把模拟器的核心代码,一段七百行的逻辑,写进了全球儿童心理教育平台的底层协议。

他没上传陆知梧的意识。

他上传了七条准则。

第一条:允许悲伤的权利。

第二条:允许说不的勇气。

第三条:允许被爱而不被利用。

第四条:允许沉默,不被解释。

第五条:允许忘记,不被强迫记住。

第六条:允许哭,不被说“坚强”。

第七条:允许你,不是为了别人而存在。

他按下确认键时,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三秒。桌角那杯凉咖啡还在,杯沿有道浅浅的唇印,是昨天艾拉喝过的。杯底压着半张纸,是那封没撕的辞职信,胶水裂得更厉害了,咖啡渍已经变成深褐色。

他关了屏幕。

凌晨三点,全球儿童心理筛查系统自动更新。七十二个国家的数据库同步响应。焦虑指数曲线图在艾拉的终端上跳了一下,然后直线下降73%。

艾拉没说话。她盯着数据看了五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敲。她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耳机线缠着,左耳罩的海绵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芯。

她轻声说:“她终于,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江野没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路灯一盏一盏灭着,像被风吹的蜡烛。楼下便利店的招牌,闪了两下,彻底黑了。没修。

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林小舟没来上学。老师打电话到江野这里,说孩子没请假,书包也没带。江野没问,只说:“我知道了。”

他开车去了海边。

礁石上空着。只有那包纸巾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沾了盐粒。他蹲下,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纸巾没动过,一包都没用。

他沿着海岸线走,走到第三块礁石时,看见地上有一小片白纸。是打印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孩子写的:

“姐姐说,你要是听见风,就别怕。”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袋,和那张“允许说不的勇气”放在一起。

回程路上,他经过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掉了漆,天线弯了。他停下,没进店,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两分钟。店员在里头擦玻璃,没招呼他。

他继续走。

下午三点,艾拉发来一条消息:海底数据中心“天穹-7”残骸的坐标,被自动触发了。信号源不是卫星,是人。每当有人在现实中说“我拒绝”,信号就增强一分。

江野没回。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日记。封面是陆知梧的字:“致未来的我——如果你读到这,说明你终于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干枯的白山茶花瓣夹在纸缝里,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他合上日记,没再打开。

晚上,他带着林小舟去了深海探测区。孩子没问为什么,只是乖乖穿上防护服,扣好头盔。他们站在潜艇舱口,外面是漆黑的海水,只有探照灯照出一小片区域。

舱壁上,刻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个被系统判定为“异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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