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陆氏旧总部的电梯里站了七分钟。
电梯没坏,只是没电。他按了十七次顶层,灯才亮。金属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员工手册,边角卷了,字迹被水洇过,只剩“禁止携带宠物”几个字还看得清。他没动,就站着,袖口那根线头蹭着内衬,磨得发亮。
顶层的门是锁着的,但锁芯锈死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拧了三颗螺丝,门就开了。
办公室里全是灰。地毯被掀了一角,露出底下水泥地的裂纹。办公桌还在,玻璃板碎了,没清理,碎渣里卡着半张纸,写着“Q3预算超支”,字迹是陆知梧的,墨水淡了,像被眼泪泡过。
他没开灯。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云层低,像压着一层湿布。他走到墙角,那里有台老式播放器,屏幕黑着,电源线断了,接头处缠着胶布,胶布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小:“别关,它还在听。”
他蹲着看了三秒,伸手把胶布撕了。线头是蓝的,他记得,陆知梧总用这种线。
他把那枚儿童手环戴在左腕上。褪色的塑料,内侧刻着“野,你是我第一个想保护的人”。他没戴过,一直锁在母亲遗物箱底,箱子里还有张照片,是他七岁生日,陆知梧蹲着给他戴手环,他哭着说“太紧了”,她就笑了,说“那你得一直戴着,不然我就找不着你了”。
他按下播放键。
播放器没反应。
他等了十秒,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上结了层薄霜,他用指节擦了擦,擦出一块模糊的圆。外面是空荡荡的广场,晨光斜着照下来,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微弱地亮着,绿的,像呼吸。
他插上电源,开机。
屏幕亮了。
没有登录界面。
没有密码提示。
只有一行字,慢慢浮现:
“你记得我哭过吗?”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三秒后,整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不是应急灯,是主照明。走廊、电梯口、会议室、茶水间、洗手间,所有灯都亮了。灯光很旧,黄的,像老式白炽灯,不刺眼,但亮得突然。
他没动。
楼里的屏幕,也一盏一盏亮了。
电梯里的广告屏,茶水间的饮水机屏幕,前台的电子门牌,甚至消防栓上的指示灯,全都亮了。每一块屏幕,都滚动着同一行字:
“你记得我哭过吗?那不是软弱,是开始。”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袖口那根线头,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塑料边缘有道细小的划痕,是小时候他摔了一跤,被门框刮的。那时候陆知梧蹲在地上,用指甲一点点磨,说“磨平了就不疼了”。
他没哭。
现在他也没哭。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支笔。笔帽掉了,笔身是银的,尾端刻着“LZK-2017”。他把笔放回原位,没擦。
他转身,走向门口。
电梯门自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B1。
电梯下行。
他没看屏幕。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站在镜前,看见自己。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过。他抬手,摸了摸左腕上的手环。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地下一层,是旧数据中心。门没锁,铁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电灯,是屏幕的蓝光。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全是服务器,全关着。但有一台,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视频。
画面里,陆知梧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穿着白大褂,头发没扎,散着。灯光很暗,只有她面前那台显示器亮着,映着她的脸。
她没看镜头。
她低头,手里捏着那枚手环,和江野戴的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告诉江野——我哭过,不是因为输,是因为终于敢承认我害怕。”
她顿了顿。
手指捏紧了手环,指节发白。
然后她笑了。
不是哭,是笑。
笑得有点难看。
视频到这儿,停了。
屏幕黑了。
房间里只剩服务器风扇的低响,像呼吸。
江野站在门口,没动。
他没关掉电源。
他没走。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台黑掉的屏幕。
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这间屋,还亮着。
他走过去,把那台服务器的电源拔了。
电源线从插座里抽出来,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转身,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灰尘在光里浮着。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
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按了G层。
电梯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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