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教育署的听证厅没有窗。天花板是冷白的LED,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漂过。江野站在发言台后,西装领口有一道没熨平的折痕,左手腕上那枚儿童手环,塑料褪成灰白,内侧的刻字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他没看台下,只盯着面前那块黑屏。
投影仪亮了,声音先出来。
第一个音频:风声,远处有炮响。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妈妈,我还能当画家吗?”
停顿了五秒。
另一个声音,女人的,压着哭腔:“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买颜料。”
然后是沉默。很长。
接着,孩子又说:“可是,安全的地方,有画纸吗?”
第二个音频:呼吸声,急促,断断续续。背景有滴水声。少年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活着……但不想活成你们要的样子。”
停顿了七秒。
有人在哭,但不是他。是旁边的人,压抑的,憋着的,像怕吵醒谁。
然后,他轻声说:“我写了遗书,但没寄出去。怕你们看了,会更难过。”
音频结束。
第三个音频:空房间。椅子挪动的吱呀声。一个女人叹气,像刚做完家务,累得不想动。
“对不起。”她说,“我忘了你不是我的续集。”
没有回音。
她又说:“你小时候,总把蜡笔藏在枕头底下。我今天翻到了,颜色都碎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快没了:“我以为你长大了,就会懂。原来你从来就没想懂。”
三段音频放完,厅里没声音。
法官们没动。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没干,一滴悬在笔尖,快坠不坠。
旁听席上,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低头擦眼镜,擦了三遍,没抬起来。
然后,坐在正中的那位法官,年纪最大,左眼角有道疤,像被什么划过。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镜腿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边缘卷了。他没看江野,也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块黑屏,像在看一块旧相框。
“我们不是在审判你。”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水泥地上,“我们是在审判自己。”
他坐下。没人鼓掌。没人说话。
江野没动。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环。内侧的刻字,有一处被指甲抠过,凹下去一块,是陆知梧的指节。
他转身,没走正门。从侧廊出去,走廊尽头有扇小门,通向电梯间。门把手是铜的,发绿,转起来有点涩。他推开门,电梯门正开着,里面空着,地板上有一小滩水,不知道从哪漏的,没干,映着顶灯,像一块碎玻璃。
他走进去,按了B1。电梯下降,金属壁轻微晃动,头顶的灯闪了一下,没灭。
B1是停车场。冷,空气里有汽油味和铁锈味。他没开手机灯,靠着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没等多久。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但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陆知梧站在三米外。没穿正装,灰毛衣,袖口磨得发亮,和江野的一模一样。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边角有点湿,像是被雨打过。
她没说话。
江野也没动。
她走过来,把纸袋放在他脚边。袋子没封口,露出一角纸,是打印的问卷,标题是《你最想问大人的一个问题》。最上面那行,被红笔圈了:“为什么大人总说‘为你好’,却不问‘你想要什么’?”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不是普通的,是老式铜钥匙,齿痕很深,钥匙柄上缠着蓝线,和播放器上那根一样。
“你记得吗?”她说,“你七岁那年,我用这把钥匙,打开过你妈妈的保险箱。”
江野没答。
“你哭着说,里面的东西,你不想看。”她把钥匙放在他脚边,和纸袋并排,“你那时候说,‘我不要知道大人的秘密,我只想知道,明天能不能去公园’。”
她站起来,没看他。
“你没去成公园。”她说,“那天,你妈的病加重了。”
江野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干了的血。
“你后来,一直没再问过我想要什么。”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我也没问过你,你是不是还想要。”
她转身,朝电梯口走。脚步没停。
“你记得我哭过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那不是因为输。”
江野没动。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笑,没哭,眼神像在看一个刚睡醒的人。
电梯门合拢。
江野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沉,冰的。他把它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纸袋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分钟。
停车场角落,有一盏灯坏了,闪一下,停一下。光打在墙上,照出一串脚印,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又消失。脚印是湿的,但地面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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