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沉默的审判者(1 / 1)

法庭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地板缝里往上爬,把人脚踝冻得发麻。江野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左手搭在膝盖上,袖口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东京的尘,还是首尔的雨渍。他没脱外套,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两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揉过又懒得熨。

原告席空着。七台显示器轮流播放录像,画面里是七个不同的城市:首尔的便利店后巷、曼谷的旧公寓楼梯、柏林的地铁站出口、悉尼的海边长椅、纽约的公共图书馆、东京的废弃办公楼天台、日内瓦的纪念碑前。每个画面里,江野都穿着同一件深灰外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是来替你们报仇的。”他说,声音没加任何滤镜,像在跟人说“今天吃饭了吗”。“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痛苦,被听见了。”

录像循环播放,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他说话时的呼吸声,和背景里偶尔传来的车流、风声、小孩跑过走廊的脚踩声。

陆知梧走进来的时候,没人起身。她穿黑色长裙,没戴首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戴过戒指,后来摘了,皮肤还没恢复原状。她没看旁听席,也没看法官,径直走到证人席,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法官问:“陆知梧女士,你是否承认对前员工林昭、陈默、周雨桐等人实施系统性精神压迫?”

她没答。

法官又问:“你是否知情并默许了公司内部的‘优化’流程?”

她还是没答。

第三遍,法官声音低了点:“你是否认罪?”

她抬眼,看了法官三秒,然后说:“我从未下令伤害任何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轻轻蹭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发出极轻的“沙”声。

“但我允许了沉默。”

法庭里没人动。有人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压住。后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头看表,表带松了,扣子快掉了。前排一个记者把录音笔转了半圈,笔帽卡在指缝里,没拔出来。

法官敲了下法槌,声音不大,像敲在旧木箱上。

“证人拒绝陈述,本庭记录在案。”

陆知梧没动。她没看江野,也没看任何人。她只是把左手慢慢放回桌上,掌心朝下,像在压住什么。

江野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枚U盘。金属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细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他站起身,没看旁听席,也没看记者席,径直走到前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记者面前,把U盘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这是她没说出口的证词。”他说。

女记者没接,也没问。她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U盘就留在那儿,像一颗被遗忘的纽扣。

陆知梧终于转头,看了江野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证人席的文件夹里。纸是A4打印纸,边缘有点卷,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没人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法官宣布休庭。法警走过来,轻声说:“陆女士,您需要陪同离开吗?”

她摇头,站起身,没拿包,也没回头。她从侧门出去,脚步很轻,鞋底没沾泥,但左脚踝内侧有一道旧伤疤,走路时会微微绷紧。

江野没跟上去。

他坐在原位,等人群慢慢散。有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把手机收进包里,拉链卡住了,拉了三次才拉上。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在门口停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原告席,然后走了。

法庭的灯一盏一盏熄掉,只剩证人席上方还亮着,照着那张折叠的纸。

江野等了五分钟,才起身。他没拿U盘,也没碰那张纸。他走到证人席前,低头看了眼桌面——木头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又擦过,但没擦干净。

他伸手,没碰,只是把袖口的灰掸了掸。

走出法庭时,外面在下雨。不大,细得像雾。他没带伞,也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洗旧的衬衫。雨水打在脸上,凉,但不冷。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风计划已激活第998,763次】

他没回。手机又暗了下去。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路上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湿地上画圈,画了五个,又抹掉,再画。画的是五角星,但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影子。

江野走过时,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画。

江野没停。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上扶梯。扶梯左边的灯坏了,闪一下,停一下。他站在中间,没扶把手,手插在口袋里,指节碰到那枚芯片的残角——他没带U盘,但芯片还在。

下到站台,列车还没来。他靠在墙边,墙上有张过期的广告,贴了三年,边角卷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是陆氏集团十年前的招聘海报,写着:“加入我们,成就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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