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邮箱弹出新邮件时,窗外正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没声音,只是慢慢洇开,像谁用手指蹭了蹭。
他没开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灰白的,像旧照片褪了色。邮件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个附件,.wav格式,大小372KB。
他点开。
先是安静。然后,心跳声。
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像老式钟表,走得很稳。
接着是她的声音。
“我得了渐冻症,只剩三个月。”
她说话时,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声音没变,还是那副冷静的、不带情绪的调子,只是尾音比以前短了,像被掐断的线。
“我不能见你,怕你看见我倒下,就忘了自己该站起来。”
停顿了三秒。心跳声没停。
“风计划,已经部署完毕。你不需要找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被心跳盖住。
“你记得我,我就活着。”
然后,是轻响。
咔。
像按下一个按钮。
邮件自动关闭。
江野没动。手指还悬在鼠标上,指尖沾着一点昨天在东京买的咖啡渍,干了,发黄。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袖口——灰,又沾了点,不知道是哪天的尘,还是前天在法庭外蹲着抽烟时,从别人外套上蹭来的。
他站起身,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旧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冷气钻进来,带着雨的味道。
他没关邮件,也没删。
他打开电脑,输入一串代码,不是密码,是陆知梧三年前在南极基地教他的——“风的密码是心跳”。
系统弹出权限确认:【确认访问全球陆氏遗留AI终端?】
他点了“是”。
屏幕一黑,然后亮起。
七百三十二个节点,从冰岛的医疗中心,到孟买的社区诊所,从纽约的公立图书馆终端,到东京郊区的养老院自助机——所有曾属于陆氏、后被废弃的AI终端,全部在线。
每个终端上,都挂着同一个程序:FENG_v1.2。
他点开一个,输入关键词:“职场创伤”。
系统自动跳转,弹出三个选项:
1. 心理援助热线(24小时)
2. 劳动仲裁法律支持
3. 职业转型通道(含培训补贴)
他退出,再点开另一个终端。
同样的界面。
再一个。
还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是七枚U盘,编号从01到07,每枚都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是陆知梧的:“首尔”“曼谷”“柏林”……他没碰它们。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那个号码。
备注是空的。
他盯着看了三十七秒。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那里有个水杯,半杯凉水,杯沿有道浅浅的牙印,是上周他熬夜时咬的,没洗。
他终于按了拨号。
铃声响了三声。
没人接。
他没挂。
铃声继续响。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
他听见自己呼吸声,比心跳还重。
电话终于通了。
但没人说话。
只有背景音。
滴、答、滴、答。
他闭上眼。
是心跳监测仪。
他没问她在哪里。
也没问她好不好。
他只是说:“风计划,启动了。”
那边,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说:“嗯。”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没死。”他说。
“我没说我要死。”她说。
他又沉默。
窗外,月光移到了地板上,照着一双拖鞋,左脚鞋底有块泥,干了,裂成几片。
“我今天,”他说,“看见一个老人,拿着他女儿的照片。”
“嗯。”
“她说,她死在会议室,凌晨三点。”
“我知道。”
“没人记得她叫什么。”
“我记得。”
他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心跳声还在。
他没挂。
他也没动。
直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才放下手机。
起身,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外套左口袋里,还揣着那枚芯片——陆知梧给他的,金属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指甲抠出的划痕。
他没带它出门。
只是把它放回抽屉,和七枚U盘放在一起。
然后,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坏了,只剩一盏,闪着,忽明忽暗。
他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门没锁。
风从外面吹进来,卷着几片落叶,落在台阶上。
他没关门。
就让它开着。
他走到街口,买了杯热咖啡。
纸杯烫手,他没戴手套。
他站在公交站,等车。
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
坐到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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