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本旧笔记本翻了一页。纸页发黄,边角卷了,像被谁反复折过又摊平。江野没去压,任它自己停在某一页——上面是陆知梧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不是工具,是继承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窗外的极光还在,淡蓝,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一缕一缕,扫过天幕。他没开灯,屋子里只有屏幕的微光,映在杯沿那圈干了的白印上。
门没锁。风进来,带进一点雪粒,落在他鞋尖上。他没动。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三次。没声音。他看了一眼,是林小舟的直播信号。没点开。
但屏幕自己亮了。
画面是巴黎的清晨。街角的墙面上,一幅壁画刚画完。一个少年,胸腔被撕开,飞出无数纸鸟。每只鸟的翅膀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西里尔字母,有的是阿拉伯文。风一吹,纸鸟就抖,翅膀上的字就晃。
无人机从头顶掠过,黑点,嗡嗡的,像蜜蜂。它们靠近,想抓鸟。可风一转,鸟群散开,无人机突然失衡,一个接一个,斜着栽进街边的垃圾桶、面包店的窗台、地铁口的长椅。没爆炸,没冒烟,就那么掉着,像被风吹断了线的风筝。
林小舟站在壁画下,没抬头。她穿着灰外套,袖口沾着蓝颜料,左手还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画笔。她没说话,只是把笔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江野关了屏幕。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行李箱前。箱子是黑色的,拉链断了一半,用胶带缠着。他蹲下,拉开。里面是一箱信。没封口,全是手写的。纸张薄厚不一,有的是作业本撕下来的,有的是医院的病历纸,有的是便利店的收据背面。
他抽出一封。
“我被诊断抑郁,只因我拒绝加班。”
他放下,又抽一封。
“我爱同性,但不敢让父母知道。”
再一封。
“我每天吃药,因为老板说‘情绪不稳定的人不配有假期’。”
他一封一封看,没停。信纸上有咖啡渍,有眼泪的印子,有指甲抠出的折痕。有些字写得歪,有些写得极小,像怕被发现。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行相同的字:
“你撕了辞职信,我撕了沉默。”
他没哭。只是把信放回箱子里,盖上。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胶带裂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杯沿的白印还在。
他没擦。
门铃响了。
他没动。
响了三次。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五六岁,头发扎成马尾,校徽别歪了。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冰岛地图,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江野先生?”她声音有点抖。
“嗯。”
“我从雷克雅未克来的。学校……老师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她把箱子递过来。箱子很轻,里面是信。和他箱子里的一样,手写的,没封口。但这一箱,全是少年写的。署名都是“匿名”,但每封信的右下角,都画了一只纸鸟。
“我们……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我们知道,有人撕了辞职信。”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鞋底沾着雪,踩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江野没关门。风继续吹。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着,是风计划的后台。数据流还在跑,但速度慢了。127万份证据,已经全部发送。系统在自动清理缓存,像一个人在收拾残局。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第1001号员工”。
里面只有一张图片:他的入职卡。日期是三年前,他被逼辞职的前一天。照片是他,穿着白衬衫,领带系得歪,笑得有点僵。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你不是被开除的,你是被选中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叫“陆知梧·意识残片”。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001.mp4。
他点了播放。
画面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发灰,有两道裂纹,交叉成一个不完整的十字。镜头往下,是陆知梧的脸。她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没涂润唇膏。右手搭在被子上,指节发青,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留着没削干净的毛刺。
她没看镜头,盯着床头柜上的一杯水。水没动,杯沿有一圈白印,干了。
“江野,”她说,“我从未想让你恨我。”
她停了七秒。七秒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贴在玻璃上,又弹回来。窗帘是浅蓝的,边角卷了,像被谁反复揉过。
“我怕你爱我,”她继续说,“怕你为我牺牲,怕你变成我。”
她抬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旧了,钥匙齿有磨损,但刻字清晰:第1001号员工。
她把钥匙放进抽屉。抽屉是木的,边角有胶带补过的痕迹,贴纸褪色,写着“2017.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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