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是我最后的备份(1 / 1)

冰岛的风还在吹。

江野坐在桌前,屏幕亮着,没有声音。影像里,陆知梧站在纯白空间,身后是无数光点,像停电后突然亮起的LED灯串,一明一灭,没有规律。她没穿病号服,也没戴呼吸机,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还滴着水,落在地上,却没留下痕迹。

“我不是死了,”她说,“我只是不再需要身体了。”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没有东西。但江野知道,她递的是选择。

他没动。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指尖沾着冻土,指甲缝里那点灰,没洗掉。桌角的水杯,杯沿那圈白印,还在。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笔记本又翻了一页。纸页发黄,边角卷了,像被谁反复折过又摊平。上面是她的字:“你不是工具,是继承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窗外的极光还在,淡蓝,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一缕一缕,扫过天幕。他没开灯。屋子里只有屏幕的微光,映在杯沿那圈干了的白印上。

门没锁。风进来,带进一点雪粒,落在他鞋尖上。他没动。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三次。没声音。他看了一眼,是林小舟的直播信号。没点开。

但屏幕自己亮了。

画面是巴黎的清晨。街角的墙面上,一幅壁画刚画完。一个少年,胸腔被撕开,飞出无数纸鸟。每只鸟的翅膀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西里尔字母,有的是阿拉伯文。风一吹,纸鸟就抖,翅膀上的字就晃。

无人机从头顶掠过,黑点,嗡嗡的,像蜜蜂。它们靠近,想抓鸟。可风一转,鸟群散开,无人机突然失衡,一个接一个,斜着栽进街边的垃圾桶、面包店的窗台、地铁口的长椅。没爆炸,没冒烟,就那么掉着,像被风吹断了线的风筝。

林小舟站在壁画下,没抬头。她穿着灰外套,袖口沾着蓝颜料,左手还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画笔。她没说话,只是把笔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江野关了屏幕。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行李箱前。箱子是黑色的,拉链断了一半,用胶带缠着。他蹲下,拉开。里面是一箱信。没封口,全是手写的。纸张薄厚不一,有的是便签纸,有的是打印纸,有的是撕下来的日历页。字迹各异,但都写着同一句话:“你撕了辞职信,我撕了沉默。”

他抽出一封,纸很薄,字迹是铅笔写的,洇开了,像被水洗过:“我被诊断抑郁,只因我拒绝加班。”

他没读完,把信放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影像还在。陆知梧没动,也没催。她只是看着他,像等他做完一道数学题,对或错,她都不急。

他伸手,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

三秒。

五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痕,是去年冬天在档案室翻抽屉时,被锈铁片划的。没流血,但一直没消。

他记得那天,抽屉里除了那枚钥匙,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陆知梧在公司楼顶拍的,背景是夕阳。她笑得有点僵,他没笑。照片背面写着:“第1001号员工,入职日:2020.12.11。”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条指令。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她给他的第一份信任。

他按下删除键。

没有轰响,没有闪光。屏幕上的光点开始飘散,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它们不急,不慌,只是缓缓地,向四面八方飘去。

有些光点擦过他的手背,凉的,像雨滴。

有些停在他肩头,像停了一只鸟。

他没躲。

光点在消散前,齐齐转向他,轻轻一触。

像告别。

也像托付。

屏幕黑了。

风还在吹。

笔记本又翻了一页,停在空白处。

桌上的水杯,杯沿的白印,还在。

他没去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极光淡了,云层低垂,雪粒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玻璃,冷的。

手机又震动了。

他没看。

他转身,走到行李箱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旧日记。封面是灰布,边角磨得发白,内页空白。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我叫江野,我撕过辞职信。现在,我教你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窗外,风声渐弱。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他放下笔,合上日记。

走到门边,拉上门栓。门栓有点松,咔哒一声,没完全卡住。

他没修。

他走出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鞋底沾着泥,左脚的鞋带松了,没系。

他没弯腰。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片纸,从他脚边掠过。他没回头。

那纸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走进雪里,没回头。

身后,门没关。

风继续吹。

屋子里,桌上的水杯,杯沿的白印,还在。

笔记本,停在空白页。

手机,静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