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云层压得很低。
殡仪馆外面的空地上停满了警车,黑色的、白色的,排成整齐的两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缘。
来的人很多。
多到灵堂里站不下,后来的人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站在台阶上,站在警车旁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看手机。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白花,安静地站着。
陈克锋和林江还有方肃站在第一排。
陈克锋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站在赵锐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从追悼会开始到结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灵堂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站在那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端着凉透的茶,在自己的兵面前站了很久。
周忆站在后一排,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的灼伤已经结了痂,手指活动还不利索。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一排排深色制服的后背,这些人他大多数都不认识。
他们站在这里,是因为赵锐曾经和他们站在一起。
周忆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也会站到前面那一排去。而不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别人替自己挡刀。
灵堂中央,赵锐的遗像挂在白色幕布上。
照片里的他穿着警服嘴角上扬。
那是他入警时拍的照片,分配到刑侦支队,站在林江旁边的时候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
追悼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从家属席上站了起来,走到灵堂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身形瘦削,眼眶红着,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是赵锐的姐姐,赵琳。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送小锐。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是赵锐的姐姐,赵琳。
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抿住嘴。
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们家条件不太好。爸妈走得早,弟弟上大学的学费,是我摆摊挣的。他在警校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够钱用,让我别太辛苦。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他把生活费省下来,每次回家都带回来给我,说是学校发的。可惜他不是个太会说谎的孩子。
后来他毕业了,分到刑侦支队。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姐,我跟你说个人,我们的队长,林江,就是那年冬天救了你的那个警察。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
林江站在那里,脸色沉默。
那年冬天,小锐一直都记得,我记得更清楚。赵琳的声音轻了一些,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两个混混想抢我包里的钱。那个人有刀,我死活不给,那是我和弟弟一个月的生活费。他捅了我两下,抢了钱跑了。
灵堂里静得能听到外面旗帜猎猎作响。
我倒在墙角,血流得很快,快到我以为自己撑不到医院。然后有个人跑过来,穿着便装。他蹲在我身边,用手按住我的伤口,跟我说没事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把我送上救护车之后,去追那两个劫匪的时候,也被划了一刀。
赵琳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个救我的人,就是林队长。
林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
赵琳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
赵锐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江已经制服了歹徒,自己胸口也挨了一刀,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等我出手术室。小锐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不认识林江,但他看见了一个警察,为了一个陌生人追出去几条街,受了伤,还在走廊里守一整夜。
她吸了一口气。
那是小锐第一次明白,警察是个什么样的职业。他就是在那天晚上下的决心,他也要当警察,要考警校。我问他,你是想报恩,还是想当警察?
他说都不是。他说那个人救了你,我很感激。但我当警察,不单单是因为感激。多一个人,像姐姐这样的人,就会少一份伤亡。多一个人站在林队长旁边,也许下次他就不用挨上那一刀。
说到这里赵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里的泪水,她用指尖按住自己的眼角,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赵锐的遗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最前面几排能听到。
你放心,姐姐为你骄傲。
灵堂里很安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用袖子擦眼睛。
小王站在第二排,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没有声音,只是咬着嘴唇。
他想起在厂房里伸手去抓赵锐的袖口,手指碰到了,但没抓住。
这几天他一直梦到那个瞬间,每次都在赵锐被拖进黑暗之前醒过来,然后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林江上前将赵琳扶到了座位上。
陈克锋走向前去:全体脱帽,向烈士致敬。
陈克锋、林江、小王等江海市公安人员,纷纷敬礼,而其他到场人员,低头默哀。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林江走到赵琳面前,站了很久,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琳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等他开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做了和你当年一样的事。
林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站着,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