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忆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娘在屋里生火,锅铲碰着铁锅,噼里啪啦,混着一股菜油下锅的香气,顺着门帘往外钻。
他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
阿忆!娘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你爹都下地回来了!
起了起了。
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
这是间老屋,土墙,木梁,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窗户外头,院里的鸡正扑棱着翅膀抢食,狗在门槛边趴着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他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很熟悉。
他就住在这儿。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儿。桃花村,村东头第三户,猎户家。
他叫阿忆。
阿忆是他娘给起的名字,说生他那年闹饥荒,全村人靠打猎和挖野菜熬过来的,盼着往后能记着点苦日子,别忘本。
他穿好衣裳,趿拉着鞋进了灶房。
灶台边,娘正往碗里盛粥,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快吃。娘把碗推过来,吃完去山上看看你爹下的套子,别让野物白糟蹋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忆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烫,配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咸香。他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着一张弓,挎着箭袋,晒得黑红的脸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忆!
赵老三。阿忆抬起碗朝他晃了晃,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老三走进院子,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早我在西坡那片林子,看见老虎的爪印了,还挺新鲜。
老虎?
嗯,个儿还不小。赵老三搓着手,眼睛发亮,咱俩搭伙,今天要是能弄一头,那可不光是肉的事,那可是虎!够你吹一辈子!
阿忆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行。等我拿弓。
他进屋取了弓和箭袋,又揣了两块干粮,跟娘打了个招呼。
娘,我跟赵老三上西坡转转。
路上小心点。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早些回来。
两人出了村,沿着田埂往西走。
桃花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溪水而居。
溪上有座石桥,桥边几棵老柳树,树下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婆娘,见他俩扛着弓过去,笑着打趣:
阿忆,又跟赵老三去祸害山里头的野物啊?
婶子,这话说的。阿忆嘴一撇,我那叫替天行道。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婆娘们笑作一团。
赵老三在旁边乐:行啊阿忆,嘴皮子比你射箭利索。
谁说的?阿忆不服气,我上回在山神庙那边,一箭射中兔子眼睛,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兔子是撞树上撞晕的。
……那是我的箭先到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穿过村外的水田,上了西坡。
西坡是一片杂木林,常年没人管,灌木丛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林子里比村里凉快,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赵老三在前面拨着草,压低声音:嘘,别说话,听。
阿忆屏住呼吸。
风过林梢,沙沙沙。
远处,有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
在那边。赵老三用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咱绕过去,你从这边,我从那边,两头堵。
两人猫着腰,分开包抄。
阿忆摸着腰间的弓,心口有点发紧,又有点发痒。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进山打猎,都是这样。
紧张,又兴奋。
他摸到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探头往林子里看。
一片灌木微微晃动。
他搭箭,拉弓,屏息。
手很稳。
就在他准备松手的时候,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一团黑影,直扑他面门……
阿忆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扑过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低吼。
是头猛虎。
比赵老三说的还大,浑身黄黑斑纹,獠牙又长又尖,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他,爪子刨着地。
赵老三!阿忆喊。
来了!赵老三从另一侧冲出来,一箭射向老虎的后腿。
箭入肉,老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得林子都抖的虎啸,不逃,反而朝着阿忆猛冲过来。
太快了。
阿忆来不及再搭箭,老虎的獠牙已经扑到他跟前。
他往旁边一滚,獠牙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皮肉绽开,血渗出来。
疼。
他咬着牙,翻身起来,拔箭,搭弓。
老虎又扑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盯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拉满弓,箭尖对准老虎的眉心。
你娘的…
松手。
箭离弦,带起一阵风声。
正中老虎眉心,没入大半。
老虎庞大的身躯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阿忆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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