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忆(1 / 1)

阿忆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娘在屋里生火,锅铲碰着铁锅,噼里啪啦,混着一股菜油下锅的香气,顺着门帘往外钻。

他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

阿忆!娘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你爹都下地回来了!

起了起了。

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

这是间老屋,土墙,木梁,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窗户外头,院里的鸡正扑棱着翅膀抢食,狗在门槛边趴着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他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很熟悉。

他就住在这儿。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儿。桃花村,村东头第三户,猎户家。

他叫阿忆。

阿忆是他娘给起的名字,说生他那年闹饥荒,全村人靠打猎和挖野菜熬过来的,盼着往后能记着点苦日子,别忘本。

他穿好衣裳,趿拉着鞋进了灶房。

灶台边,娘正往碗里盛粥,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快吃。娘把碗推过来,吃完去山上看看你爹下的套子,别让野物白糟蹋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忆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烫,配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咸香。他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着一张弓,挎着箭袋,晒得黑红的脸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忆!

赵老三。阿忆抬起碗朝他晃了晃,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老三走进院子,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早我在西坡那片林子,看见老虎的爪印了,还挺新鲜。

老虎?

嗯,个儿还不小。赵老三搓着手,眼睛发亮,咱俩搭伙,今天要是能弄一头,那可不光是肉的事,那可是虎!够你吹一辈子!

阿忆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行。等我拿弓。

他进屋取了弓和箭袋,又揣了两块干粮,跟娘打了个招呼。

娘,我跟赵老三上西坡转转。

路上小心点。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早些回来。

两人出了村,沿着田埂往西走。

桃花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溪水而居。

溪上有座石桥,桥边几棵老柳树,树下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婆娘,见他俩扛着弓过去,笑着打趣:

阿忆,又跟赵老三去祸害山里头的野物啊?

婶子,这话说的。阿忆嘴一撇,我那叫替天行道。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婆娘们笑作一团。

赵老三在旁边乐:行啊阿忆,嘴皮子比你射箭利索。

谁说的?阿忆不服气,我上回在山神庙那边,一箭射中兔子眼睛,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兔子是撞树上撞晕的。

……那是我的箭先到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穿过村外的水田,上了西坡。

西坡是一片杂木林,常年没人管,灌木丛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林子里比村里凉快,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赵老三在前面拨着草,压低声音:嘘,别说话,听。

阿忆屏住呼吸。

风过林梢,沙沙沙。

远处,有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

在那边。赵老三用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咱绕过去,你从这边,我从那边,两头堵。

两人猫着腰,分开包抄。

阿忆摸着腰间的弓,心口有点发紧,又有点发痒。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进山打猎,都是这样。

紧张,又兴奋。

他摸到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探头往林子里看。

一片灌木微微晃动。

他搭箭,拉弓,屏息。

手很稳。

就在他准备松手的时候,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一团黑影,直扑他面门……

阿忆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扑过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低吼。

是头猛虎。

比赵老三说的还大,浑身黄黑斑纹,獠牙又长又尖,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他,爪子刨着地。

赵老三!阿忆喊。

来了!赵老三从另一侧冲出来,一箭射向老虎的后腿。

箭入肉,老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得林子都抖的虎啸,不逃,反而朝着阿忆猛冲过来。

太快了。

阿忆来不及再搭箭,老虎的獠牙已经扑到他跟前。

他往旁边一滚,獠牙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皮肉绽开,血渗出来。

疼。

他咬着牙,翻身起来,拔箭,搭弓。

老虎又扑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盯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拉满弓,箭尖对准老虎的眉心。

你娘的…

松手。

箭离弦,带起一阵风声。

正中老虎眉心,没入大半。

老虎庞大的身躯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阿忆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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