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既视感(1 / 1)

张婶一大早就来了。

阿忆还在灶台边喝粥,张婶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阿忆!换身干净衣裳!今儿个去王屠户家,可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你邋遢!

阿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昨儿个蹲院里剥虎皮蹭的,确实不太干净。

奶奶从屋里翻出一件半新的褂子,往他手里一塞:穿上,别磨蹭。

阿忆换好衣裳,被张婶拉着出了门。

王屠户家在隔壁村,走路要走小半个时辰。一路上张婶嘴没停过:人家姑娘叫秀兰,比你小一岁,模样好,会织布,脾气也温顺,王屠户家就这一个闺女,宠得很,你可别在人家面前犯浑。

婶,我什么时候犯过浑?

上回你拿炮仗炸刘家的粪坑,是我记错了?

……那是赵老三干的。

你望的风。

阿忆闭嘴了。

到了王屠户家,王屠户本人站在门口迎接,五大三粗的汉子,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上下打量了阿忆一番,点了点头:嗯,看着结实。

阿忆:……叔好。

堂屋里,秀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茶和点心。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红到了耳朵根。

阿忆坐在对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张婶和王屠户在门口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阿忆耳朵尖,听见张婶说……那虎是一箭射死的……王屠户应和……后生有本事……

他更不自在了。

最后还是秀兰先开口,给他倒了杯茶,声音轻轻的:你……胳膊上的伤,好些了吗?

好差不多了。阿忆接过茶,指尖碰到杯壁,热乎乎的,小伤,不碍事。

那就好。秀兰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那虎的事,我听说了。

挺厉害的。

阿忆呆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相完亲,张婶一路问他怎么样?人家姑娘好不好?

阿忆含含糊糊地说:我是真的不喜欢。

你小子怎么回事?

就是……不喜欢,我再考虑考虑。

他心里那个,还是没消下去。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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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经过镇口,迎面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漆得黑亮,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车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

阿忆往路边让了让,让马车过去。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他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姑娘。

穿着绸缎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正靠在车窗边,不知在看什么,目光顺着风往外落,正好和阿忆对上。

阿忆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

他这辈子明明没见过。

但他觉得,他应该认识。

不是,是。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姑娘和他对视了一瞬,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驶过去了。

阿忆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不是那种见到漂亮姑娘的心跳。

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缺了一块。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在嘴边,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忆?张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什么呢?那是瑶老爷家的马车,车上坐的是他家小姐,千金,轻易不露面的。

阿忆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温柔,安静,像月光。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张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他自己知道,有事。

那张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那种明明该想起来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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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赵老三在村口等他,一脸兴奋:阿忆!听说你去相亲了?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你问那么多干啥。

赵老三被噎了一下,正要还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山路那边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被撕成一条一条的。

让开让开!

阿忆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西坡那边出事了!抬担架的人喘着气说,他今早上去巡套子,被什么东西给挠了,不是虎!比虎还大!灰毛!红眼睛!

阿忆心里猛地一跳。

灰毛。

红眼睛。

他好像那是什么。

可他说不上来。

受伤的猎户被抬进村里,村医赶紧过来处理伤口。

阿忆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几道爪痕,很深,从肩膀一直划到肋下,皮肉翻卷着,像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不是虎爪。

这是另一种东西。

灰毛的……比虎还大……眼睛是红的……受伤的猎户躺在担架上,嘴唇发白,还在哆哆嗦嗦地说,我还没来得及跑……它就扑过来了……

阿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响了一下。

灰毛。红眼。比虎大。

阿忆!赵老三挤过来,低声说,我打算明儿一早去西坡看看,你去不去?

阿忆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能拉弓射虎的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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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阿忆在院里收拾弓箭。

奶奶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粮:小心点,别逞强。实在不行不去了吧。

没事的奶奶,山中怪物不除,村里人都不能上山了。

爷爷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阿忆背上弓,正要走,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活着回来。

阿忆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家,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娘在屋里收拾碗筷,奶奶站在门槛边看着他,爷爷难得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他忽然觉得,那句活着回来,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知道了,爷。

他背着弓,和赵老三一起,踩着月光,往西坡的方向走去。

身后,灯火越来越远。

前面,山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