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道士走了。
他像来时一样,走进烟尘里,不见了。但他那句话还留在周忆耳边:你要救她,就拿你的命来换。
两条路,也留在了周忆面前。
一条,留下。她活,他死。
一条,离开。她死,他活。
周忆跪在废墟里,把瑶家千金交给跑过来的赵老三。
赵老三的手在抖,喊他:阿忆……你、你怎么办?
周忆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崩塌的天,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轰隆声。两条路在脑子里打架,一条比一条痛。
选一?他留下来,用命换他们全部人活。可方肃还在现实里等着他,孟章还没死,瑶慈还在等他回去。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选二?他走,活着回去。可他一转身,这里的人就全没了。瑶家千金刚推开过他,赵老三刚喊过他,奶奶刚给他缝过平安符。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越想越痛,他一个都不想选。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把两条路摆开,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路,不救,离开。
看起来像,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值得留,走了也问心无愧。
可周忆看穿了:这是顽空。
他逃开了作为的责任,村里人还困在废墟里。他逃开了作为的承诺——方肃还在现实里等着他救,孟章还没死,瑶慈还在等他回去。
他走了,两边的责任都甩掉了。看着是看破红尘,其实是逃避。
这是修行的死胡同。
周忆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在拿当借口?是不是因为害怕扛不住,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不值得?
他答不上来。
第二条路,救,赴死。
看起来像,我愿意为这个世界而死。
可周忆也看穿了:这是小义。
他用自己的死,逃避了回到真实世界后要面对的更大责任,那些等着他的人,他全都不管了,一死了之。
这看着是舍生取义,其实是拿一条命,躲开所有该扛的事。
周忆又问自己:我是不是在拿躲责任?是不是因为怕回去之后扛不住方肃的事、孟章的事,才宁可死在这里?
他也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两条路,都是。
一条逃开这里,一条逃开外面。
都是逃。
真正的道,是两边的责任都担起来。
可那条路,到底怎么走?
就在周忆想明白的那一刻,烟尘中,那个旧道袍的身影又出现了。
布幡上的铁口直断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像是早就料到周忆会走到这一步,不紧不慢地停在十步之外,看着周忆。
你选好了?
周忆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两条都不选。
算命道士没有惊讶,只是了一声。
周忆:第一条路,是顽空。我逃开这里的人,也逃开外面等我的人。第二条路,是小义。我用死,逃避回去之后要扛的责任。这两条路,都是逃。
我不逃。
算命道士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然后他问:那你要走哪条?
周忆看着他,没有回答那条路的名字。
他想起那句话,算命道士第一次出现时留下的那句诗。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
天意即缘起,因果是法尔,诸行本无我,谁言有枷锁?
我的本心非如此,何来的真我?
算命道士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周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就走你的路。
他转身,走进烟尘里,消失了。
周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翻涌着什么,像抓住了一条线的尾巴,还没完全理清。
他回头看崩塌的天,看满目疮痍的村庄,看远处被赵老三扶着的昏迷的瑶家千金。
他想起她刚才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她没想过后果,只想让他活着。
两条路,都只想着。
我想留,我想走,我想死,我想活。
可如果他不选呢?
如果他既救这里,也活着回去呢?
如果他不是为了,而是为了呢?
周忆看着那片崩塌的天空,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好像想到了第三条路!